覃言

白马非马 上

春困秋乏夏打盹。这是几千年来中华人民智慧的认识,也在八年二班的学生们身上得以印证。

以天宇文为代表的一大帮人采取思考者流派的睡姿,左手单手撑额,右手假模假式地拿了支黑色水笔晃啊晃,头低着,眼睛闭着,魂飞天外。像天宇寻就比较异类,一个妩媚的贵妃醉酒式,直接枕着手臂横趴在课桌上,仗着前排胖虎一米八两百斤的吨位,形成完美掩蔽。

这群见识浅薄的人呐。我们的马班长心中感叹。虽然下午第一课是很想睡觉没错,但语文课就不需要认真听了么?五千年的文化都不要了么?作为最迷人班长三好学生,马思远同学正襟危坐,一双亮亮的眼睛在满教室的瞌睡中显得如此好学乖巧。

好孩子呀。讲台上的小邓老师也心中感叹。她的父亲老邓同志最近公派去国外调研,她就跑过来代个课,子承父业。早听父亲说得意门生马思远,认真学习专心听讲,长得还乖,真是闻名不如见面。只是那正襟危坐的样子,怎么看怎么像她喜欢的那个前两天去人民大会堂开会的小爱豆。

这节课讲的是庄子秋水篇,小邓老师讲着讲着就发散开来,讲起先秦诸子。讲到天不生仲尼,万古长如夜。讲到青牛老聃,紫气东来。讲到墨家机关术,是后世盗墓始祖。马思远听得津津有味。天宇文也睡得神魂颠倒。

天宇文睡得太忘形了些,头一点一点地像小鸡啄米,慢慢低下来。突然【咚】地一声,撞上了课桌。可怜梦里的天宇文痛得【哎哟】一声,竟叫了出来。

顿时,全班的睡觉党都警觉地醒过来。

天宇文揉着额头慢慢清醒,眨了眨眼睛,又眨了眨,发现面前是年轻的女老师,笑眯眯地看着他:“天宇文同学,你站起来。”

天宇文硬着头皮缓缓起立,马思远在一旁有点担心地看看他。小邓老师看着年轻,人却精明地不得了,比老邓犹有过之。她平时好说话得很,作业自选,自习课决不占课讲题,什么抄写课文啊单词啊统统免除。但要有谁犯事撞到她手里,那可不妙。

小邓老师指着黑板说:“你来说,【白马非马】的典故,是和哪个学派有关呀?”

天宇文瞪着眼睛看向黑板,清秀的行楷很好辨认,但合在一起什么意思,他真不知道。这种时刻,他毅然决然地把目光望向了身边的神队友!

班长!远哥!远远!我以karry学长的名义起誓!今天您给我一个答案,明天我还您一根烤肠!

天宇文满含血泪的光波自然被马思远接收。可铁面无私的马班长也很为难呀。帮吧,有违原则。不帮,又会失去一个烤肠好友。

但更重要的是!小邓就站面前!她和你靠我的距离一样近!我告诉你,和我直接告诉小邓,有什么区别啊啊啊?!

如何在老师面前两公分传递答案,急,在线等。

天宇文看着马思远爱莫能助的表情,自知回天无力,耷拉下头:“老师我错了,我不知道。”

小邓一脸愉快地看着他:“不知道没关系,下周一交一篇有关白马非马这四个字的体会心得,四千字,只能原创。”她敲了敲桌子,“别想上网查,我吃过的盐可比你吃过的饭还多。”

天宇文垂头丧气坐下来,正好下课铃声响起。小邓老师说了声下课就走出了教室,徒留生无可恋的天宇文和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马班长,依然回味着白马非马的典故。

“这说的到底是什么鬼啊!”天宇文长叹,“白色的马就不是马了?根本是胡说八道嘛。”

马思远好脾气地慢慢跟他解释,这是一种诡辩理论,开始时是战国时稷下的儿说最先提出的一个命题,后来诡辩家公孙龙阐释了这个理论,“白马”就是白色的马,一种有特定属性的动物。“马”就是马这种动物,是范围限定到“种”这一层次的一个生物类群的总称。理解这一论述的关键在于理解其逻辑连词“非”……

天宇文听得一个头两个大,挥手叫停:“远哥,能说人话么?”

马思远皱皱眉头:“我说的是普通话呀,都没有用重庆话讲。”

天宇文默默地趴下,把头埋进手臂中:“可是小的一个字都听不懂。”

马思远:“……你的语文水平简直连离家去国十几年的karry都不如!”

天宇文完全自暴自弃地接受了马思远的鄙视。



当天下午上完课,几人背着书包去了自习室。自习室里冷清得很,一个人也没有。天宇寻和天宇浩眼疾手快地抢了角落里的座位,捧着漫画书开始看。天宇文没精打采地坐下来,盯着纸上“白马非马”四个字发呆。

大概是太悲伤了,天宇文都没意识到自己坐的是karry平时坐的位置。马思远倒是发现了,但觉得开不了口,karry又不一定会来,赶走天宇文,巴巴地留着他一直坐着的位置等他来,这事儿太诡异了。

于是karry进来的时候龙颜大怒。偌大一个自习室,竟没有我王凯利立足之地?马思远一见他来,摆摆手示意他坐自己对面。

karry挑挑眉,偏不。

两人眉来眼去,天宇文终于后知后觉地抬起头,忙站起身拍拍凳子:“男神你坐。”

karry满意地走过来,看到桌子上一张白纸四个大字,就念了出来:“白马非马。”念完就笑道:“这是绕口令么?什么鬼。”

不愿意承认凯利也是见识浅薄的一员,马思远劝说自己,karry毕竟在美国一直读到初二嘛,基础差,但有慧根的。他又把那套理论讲了一遍。

karry倒是全程没有打断,认认真真地听完,时不时还抿了抿唇,皱皱眉,一副专心听讲的好学生模样。听完了他说:“我大概懂了,这么理解你看对不对:白马是一个数集,马又是一个数集,两个数集是包含关系,而非等同关系。”

我家王凯利果然是一个大写的数学小王子!马思远欣慰得不得了。连连点头。

天宇文沮丧地说:“语文学不好,数学也学不好,我心里好苦。”

天宇寻不知道看到漫画里什么内容,突然笑起来:“真好!”

三人面面厮觑。


这天已经是周四了,karry问马思远:“这周末你去琴房么?”

他们两人练吉他和练钢琴的地方靠的很近,一般都是一起过去,学完了再一起回来,吃个饭之后各自回家。

马思远想了想:“不去了,很快就是期中考,这周末我跟琴房请个假吧。”

“那我们去图书馆泡两天吧。”karry决定道,“正好我也要复习了。”

其实只是为了陪我吧。马思远心里暗想。karry的语文是死穴,然而语文根本不是复习能有效的,他也懒得临时抱佛脚。至于数学英语,他王凯利分分钟就能精通。

约好是周六八点在早餐店见面,吃好了一起去图书馆。karry说有事,就先回家了。马思远留在自习室继续写着作业。

半晌天宇文蹭过来:“马班长问你件……”

马思远猛的回神,只见面前草稿纸上一顿各种字体的【karry】【凯利】,楷体宋体黑体草书,字字句句都是他。

马思远的脸蓦地红得彻底,忙扯过作业本盖住。天宇文只来得及看到一张写满字的纸,内容却全没看清,他也没管,问道:“马班长你看啊,白马,这个词里有个马字吧,白色的马,那它就是马啊,怎么能说不是呢?”

马思远叹口气,知道中文解说已经对他无效了,想想不如尝试karry的理解方法?扯过张纸就说:“你看啊,我画个数集,这里面都是白马……”

初夏傍晚的风温温热热,透过风吹进来的还有放学时广播台的歌声,“我只想给你给你宠爱,这算不算不算爱,我还还还搞不明白……”

八年二班的孩子们都熟悉这个组合,小邓老师疯魔一样地喜欢。

这首歌,马思远自然也听过,可此时讲解着的他手一颤,在草稿纸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线。

忧来思君不敢忘 下

再写古代背景我就腰围增粗10cm!!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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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俊凯二十二岁那年,他的三皇兄也去世了,和宪宗的死因如出一辙,“服食丹药”。仅仅五年,长安又是满城缟素。这一次,那个被推上御座的继任者,有一双风华万千的桃花眼。

王源听母亲宣城公主说王俊凯要即位,吓了一大跳。那个和自己一起念书蹴鞠,逃学游冶的王俊凯,居然就要走上高高的御阶,用平天冠遮起他那张俊秀的脸了?他努力回忆每次大典时,太极殿庄严肃穆的氛围,殿中那个一身龙袍的人高高在上,有如神坛供奉。

从此,一在云端,一在人间。

他此时再进宫,是认认真真请了旨的。怎么说王俊凯也即将登基,再没轻没重地跑过去锤一拳头,然后拉他出去蹴鞠,他认为这种行为很不合宜。

天知道王俊凯看到那份请旨入宫的奏章时,心里的波涛翻涌。他卒临大变,被推到这无人可依的位置上来。即使做好了孤家寡人的心理准备,但王源不行,王源就该是个例外,他不可以和我疏远,用这种官腔奏对,进来的时候山呼万岁,走的时候行礼如仪。

王俊凯含着满腔怒气准了这纸奏章。

王源立刻就进宫来。内侍告诉他王俊凯在东书房,那是他们以前一起读书的地方。

东书房离太液池不远,他记得以前的每个夏天,他们都会去太液池上泛舟,说是赏荷花,到最后花虽不赏,莲子却吃了不少。

现在那个划船的少年,已经是这片宫殿的主人了。

东书房里王俊凯满心焦躁地等,他下定决心,等王源过来一定好好教训他一顿,告诉他,不可以再像一个恭恭敬敬的陌生人一样,用这种疏远的语调和他讲话。他们的关系并无变化,还是可以一起蹴鞠,一起游玩。

可是真等到王源出现在门口的时候,他却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王源摘了朵荷花带来。现下是六月,粉白的荷花娇嫩初绽。王源笑着走进来,没有行什么大礼,随意地坐上他对面的位置,说:“你看着荷花好不好看?”

王俊凯愣了一下:“……好看。”他刚才的怒气已经收敛。

“恭祝你登基了。”王源说道。

听到这句话,王俊凯才回过神来。他仔细地看着王源,脸色从容如常,含笑春风,可他和王源知根知底,自然能注意到他绞紧的十指,骨节泛白。

他慢慢地开口:“我听说你也在军中升官了,恭喜。”

王源笑笑:“你消息到底灵通。我今日来找你,是想求你件事。”

王俊凯倏然想起皇兄还未去世前,宣城公主曾找过皇兄,说要给王源看门亲事。

这是亲自来求我赐婚?

王俊凯也不晓得为什么,此时比初始的怒气更甚,他未感觉出,其实隐隐还有一丝怨气。他眉峰一凌,开口道:“什么事?”

王俊凯是皇室中数一数二的好模样,威严的皇帝冕服也教他穿出俊朗标挺。此时一轩眉毛,更见眉目俊逸,如琢如磨。

王源浑然不怕,笑道:“我娘一直要给我说亲事,我嫌麻烦,想去外面躲一阵子。幽州那里最近有仗要打,你把我调过去行不行?”

王俊凯一听,懵了。喜的是王源半点不想成亲,怒的是幽州情势凶险,前几日点将,兵部都敷衍塞责,还是几员老将看不下去,主动请缨。王源倒好,自己赶着去?

没等他发火,王源就说:“我有个亲兵,就是幽州人,对地形熟的不得了,我自己研究了半个月了,好不容易想出个办法,一定奏效。我当年和你一起念的书,你该对我有信心才是。”

是,王源这些年在军中的表现,王俊凯都暗暗关注。王源不适合统领帅旗,但实在是不可多得的智囊,将军们若想出征,都要求王源监军同行。

不是不信任你,只是不想你有危险。王俊凯心中暗想。可是刚才自己不想让他成亲又是为什么?

新娘又不是豺狼虎豹。新婚燕尔,温柔富贵乡,这总该没有危险了吧。他恨不得把王源当亲弟弟宠,那一心为弟弟好的自己,为什么这次不体贴?

王俊凯没说话,自顾自的想心事。王源有些急了,摇摇他的袖子:“你就答应我吧。”

“你就答应我吧。”王源从小就爱这么说。抢东西抢不到,会用软软的声音问他要。功课做不出,求他教导。而此刻,他求他,把他扔到幽州那个虎狼之地去。

那样的单薄身体,如玉容颜,半点风险都不想让他冒。

王俊凯觉得自己想明白了,他转过头来看着王源:“我不答应。去那里风险太大,我对你怎么有信心都不行。”他怕王源还不明白,就说,“我一点风险都不想让你冒。”

王源真不明白:“我们当年不是说好了么,打回幽州,打回河西。你这次一调二十万大军,本来就有很大胜算,我的战术再用上,没有赢不了的。”

胜算大么?王俊凯心里冷笑,几个宦官依旧把持朝政,军饷都抓着不放。若不在出征前解决此事,大唐就没有胜算了。

然而这种事情无需说出来让王源知道。他只是抿了抿唇:“刀剑无眼,我不放心。”

王俊凯自觉已经暗示得很明显,王源偏要较真:“我又不是前锋,冲过去跟人家拼杀。我就画画地图出出主意,能有什么风险?”

王俊凯无话可说,退无可退,只好固执坚持:“反正我不下这命令,你就是去不了。”

“你这是不讲理吧。”王源生气了,“要你管这么多啊?”

王俊凯一脸不可置信。

不是从小就一直管着的么?为什么突然都问起“要你管”这种话了?

他完全忘了刚才还担心王源和他打官腔,这会儿王源这么放肆地任性,他的重点又转向王源为什么不要自己管上去了。

“好笑……反正……反正我就要管!”

“那你凭什么管啊?”

话题陷入死循环,王俊凯沉默了,半晌一脸悲壮地开口:“源源,我喜欢你。”

王源似乎很惊讶,但却没有一点逃避和厌恶的神态。

 

后来出征幽州的大军中,还是多了一个皇帝钦赐的监军。王源坐在车里,手上拿着笔心不在焉地画着地形图。他喜欢王俊凯,是在那年夏天的分别之前,自己就已经发现了的。两人身份不同,他从未觉得自己这一厢情愿能有所结果。

可是另一个人也向他走来,伸出手不容他放开。

王俊凯把规划认真地说给他听:“现在内忧外患,宦官当政,边境战乱。我算了算,处理内乱要一年,抚平边境要四年。我从宗室里挑个孩子认为义子,等事情都完了,到时候我就让位给他,远离宫中做个太上皇,还有谁能管咱们的事?”

他扳着指头的样子认真得让王源心里都微微烫起来。就像他以前等一朵上品昙花开放,等了一夜还没开。快要离开的时候,突然轻轻的一声“叭”,幽香一室,花瓣如玉。

“可是我不能就这样等你五年啊。”看王俊凯急的脸都红了,王源接着说,“我也要会从军征战,运筹帷幄。怎么,你的盛世太平,不能有我的一份功劳?”

王源的心意已决,两人有的是未来,他不能就呆在帝京等上五年。这件事,毫无还转余地。

王俊凯拗不过他,只好亲自印了玉玺。

“别皱眉头啦。”临行前最后一天,王源跟王俊凯说,“我一定很快凯旋归来。”

王俊凯闷闷地喝了口茶:“我觉得我都像深闺怨妇了。”

王源哈哈大笑,却被王俊凯一把捞进怀里。

“一定要照顾好自己,去时平安,归时平安。”

“你放心。”王源安静地趴在他怀里,“我回来的时候要出城迎接,还要穿那件最好看的蓝色的衣服!”

突然他想到王俊凯是皇帝了,怎么可以不穿明黄色服饰呢?王俊凯却早已笑起来:“没问题,我自有办法。”

 

最后的办法就是王源提前一天赶到,而王俊凯微服出行,去长安城外三十里接他。

去的时候是秋天,回来又是秋天了。两人按辔徐行,王源突然说:“你记得么,我要入职前,我们俩也走过这北邙道。”

王俊凯点点头。他当然记得清楚,当时是夏天。可是现在是秋天,已经没有蝉声,木叶萧萧肃肃地落下,时不时飘到两人身上。

“一晃多少年了。”王源感叹,“我这次可是献计大破敌军,先生知道一定欣慰得很。过两天我们去先生墓前祭扫一下?”

“好。”王俊凯其实是心有余悸。王源所在的军帐在最后一战中险些被走投无路的敌军用火箭烧了,幸好王源见风向不利于己方,事先派人注意,这才免于一难。他早想好了,这次回来,不过个一年半载,他都别想踏出长安城一步。

“你这次回来……来宫里住一阵子吧?咳……我从宗室中挑了个无父无母的孩子出来,认为义子了。你也来教导教导他。”

几个宦官已经基本铲除,朝堂后宫都被王俊凯稳稳抓在手上。现在的皇宫,王俊凯才敢放王源长住。

“哎?好……好啊”王源匆忙转过脸,佯装去看西山的风景。

于是小太子很开心地认识了一个看上去清秀可爱的哥哥。然而他父皇不允许他每天“哥哥”“哥哥”的叫,一遍遍耐心纠正:“乖,叫叔叔。”

 

“报!吐蕃大军又扰我河西!”

两天内已传来十几份同样内容的军报,只是情况一次比一次严重。王俊凯披了裘衣坐在东书房里,地龙烧的滚烫,也难以驱散寒意。

陈弘志当年被他诛杀,党羽尽根铲除,没想到他瞒天过海,竟然找个替身代死,自己去了吐蕃,把大唐的消息全部卖给他的新主子。因此这次吐蕃的进攻,招招点到死穴。

兵力、粮草,都不成问题。怕只怕对方“知己知彼”,大唐却对吐蕃此时的情况一无所知。

王源在书房另一边静静画着地形图。等王俊凯阅完军报才走过去。

王俊凯揉了揉眉心: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,你别去,你在前方,我更担心,反而束手束脚。”

王源默了一默,就干脆地点头:“那我把地形图和想好的计策派八百里加急送过去好了。”

“最后一桩了。”王俊凯累极了,靠上椅背,“这件事解决了,我再不当皇帝了。”

他未满三十,已经被江山社稷拖出一身病来。

 

 

之后的事情王源不愿再回想。

吐蕃大军打到河西中部时,大唐军队终于赶到。奇袭,火攻,十连发的重弩,滚石机,失传已久的古老阵图,王源把毕生所学全部写上绢帛,让人星夜兼程,送上前方。

战争极为惨烈,据说两军将士尸体丢至易水,竟至断流。

大唐举全国之力决战,到了两个月后,吐蕃终于支撑不住,兵将损失殆尽,残部向西逃窜。

有人在逃远的吐蕃军队中听到一声尖利的诅咒:“……永失所爱,所求不得!”也不知是哪个吐蕃军中的疯子。

大军班师回朝,这下是彻彻底底的天下太平了。长安城中百姓都杀猪宰羊,准备迎接英雄们归来。

王俊凯也在准备。这件事忙完了他就可以准备禅位了,借口也找好了,就说身体不好,要去山清水秀的地方好好休养。

真是万事俱备啊。他和王源几乎是扳着指头在数大军回朝的日子,从此江南塞北,直到华发苍颜。

九月二十一是王俊凯生辰,好巧不巧,大军正在这天进京。一个喜上加喜的日子,礼部怎会放过?早上表请奏大办宴席。

对于宴席王源是从不拒绝的。宫中的御厨总有些稀奇古怪的点子,用几点作料的搭配,就把肉末茄子烧出蜀地的火辣,清蒸鲤鱼煮出江南的柔媚,梨花白酿成烧刀子一样的风沙割面。王源乐得鉴赏,还经常跑到御膳房去交流心得。

可是这天之后,王源几乎得了食物恐惧症,无论吃什么都要用银针扎上半天试毒,简直到了强迫症的地步。

起因是自己面前有一盘青椒肉丝,他从来不吃这个,嫌青椒气味太冲。看了御座上的王俊凯一眼,他就叫内侍把这盘菜送去给王俊凯。

哼,熏死你,居然把这种菜都端到我面前来,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喜欢吃。王源心里想。

这盘菜其实和王俊凯毫无关系。他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殿中盐他一脸的王源,想反正是王源送来的,吃就是了。

王俊凯倒下去的时候,殿中丝竹声还在响。王源错愕地瞪大眼睛,以为这只是王俊凯为自己的“身体不好”做的假。可当太医过来,确诊是中毒的时候,他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。

本来想害的,是我?

我却把那盘菜……给了他。

简直是亲手杀了他。

王源的眼睛里掠过千万种情绪,像一块澄澈剔透的水晶慢慢碎裂。

 

唐代有个诗人叫刘希夷,很多人不熟悉他,但提起一句“年年岁岁花相似,岁岁年年人不同”,大家就明白这个人了。

王俊凯曾经和王源一起翻前人诗选,他特地找出这一篇刘希夷的《公子行》来给王源看。

“天津桥下阳春水,天津桥上繁华子。马声回合青云外,人影动摇绿波里。绿波荡漾玉为砂,青云离披锦作霞。可怜杨柳伤心树,可怜桃李断肠花……”

最后四句是“愿作贞松千岁古,谁论芳槿一朝新。百年同谢西山日,千秋万古北邙尘。”

王俊凯眨着桃花眼看向他。一个已经熟练掌握桃花眼修炼手册的人简直太可怕惹,王源心里暗想。他只能把目光向下移,避免和他眼神对视。

向下移看到王俊凯抿着的薄唇,血色有点淡,却让人感觉很柔软。他的脸又有些红。其实他喜欢另外一句,“忧来思君不敢忘”。他在关外时,寒夜朔风,也有计穷智尽的时候。“思君不敢忘”,正是他的心思,含蓄而款款。可是王俊凯应该是更坦诚的那种吧,明明白白地表达,张开手是不掩饰的怀抱。

“王源儿,我觉得这两句写的很好。明明是一首很深情的诗啊,为什么大家都说这是在讽刺那个浪荡的公子?”王俊凯认真地探讨,“难道是因为和一个歌妓许下这样的誓言,就让人觉得浪荡了?”

那时候他们困惑,不明白为什么没有被圣人称许过的感情,就都是低人一等的。只要心意真挚,年轻人的情怀就能被撩动。

那条北邙道啊,他们也曾走过,离别与重逢,青涩懵懂与离恨别愁,走过这条路的人面貌早非昨日。能千秋万古不更不移的,果然只有这道上时时飞扬的尘埃。

“你还记得有年秋天,我们走过这条路么?”王源对着身边的空气发问。

 

忽听身前有声音:“你快点,再慢就抢不到醉仙居的酱肘子了!一天只有一百个!”

“哎来了!”王源哪里还有那副惆怅伤怀,在冬日正午的暖阳下策马飞奔。

他本以为“千秋万古北邙尘”就要一语成谶,然而幸好,幸好他当时临危不乱,站起身来喝令封锁了宫门,彻查给他送菜的内侍,再请人去请刘家老国公来。刘家老国公是当年医圣般的人物,一见就说还好王俊凯命大,他嗜好吃辣,而辣椒正好与此药中之君相克,药性竟被压下去不少。

后来所有的药汤都是王源一碗一碗测过的,从无遗漏,他真的怕得要死。“忧来思君不敢忘”,他再也听不得这种缠缠绵绵的哀愁,不接受残破的结局。

而王俊凯醒过来第一句话,就是揽了王源的肩:“源源,别怕了。”

别怕了。王源是见过沙场累累白骨,塞外冷冷朔月的人,听到这句话的那一刻却像小时候一样,落了泪还别过脸去。

虽然我们最后都会消亡,肉身会一点点老去,记忆会一点点衰退,再大的功绩,无奈青史只书一笔。虽然我们早已认定我们的结局,都是“千秋万古北邙尘”,一抷黄土而已。但如果上天垂泪,能共度这光阴白马,浮生几十年与有情人共消磨,不用一个人艰难度日,“忧来思君”,而能有一个“百年同谢西山日”的收稍,那实在是平生之大喜。

伊昔红颜美少年,也会渥然丹者为槁木,黟然黑者为星星。那也没什么可怕的,能从黑发走到白头也是一幸事。浮生一瞬,而我们依旧相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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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于为什么不直接害皇帝……因为皇帝的菜品检查太严格了嘛。而且这种穷途末路的宦官一定已经心理变态了啊,【杀了他最爱的人让他痛苦一生】更符合这种变态的设定吧……是吧哈哈哈哈哈哈

忧来思君不敢忘 上

最后一篇古代背景,我发四(举双手

因为越写越苏越写越苍白了,自己都觉得不好。

唐宣宗是个深挖下去挺有意思的皇帝,出于私心吧,我让唐宣宗李忱,改名王俊凯……他本来还有个法名叫琼俊,琼嘛,美玉,形容咱们俊俊也很合适呀,于是这就是俊俊的小名啦。然而一个大唐皇帝姓王……大家就包涵一下吧。和说书人一样,别管历史别管历史别管历史(๑•ั็ω•็ั๑)

这时候就要问自己,一个短短短短篇,为什么非得整一个古代背景呢?涉及历史人物多尴尬呀?

答:安静,不要说话……【拉开帘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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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唐是个传奇一般的朝代,姑娘们喜欢,因为那时候的风气开放,女人可以穿着好看的缠枝花卉的罗裙,丝帛轻轻软软;小孩子喜欢,因为据说唐代人都很有钱,吃的一定很多;男人也喜欢,那是一个鲜花着锦的盛世呀,四海来朝,八方进贡,海纳百川。为大丈夫,自当生于唐朝。

这个传奇太美好,把武皇治下的推事院里经年的血色都遮住了,把渔阳鼙鼓的金甲兵戈声也盖住了,黄巢围了陈州一年,城中易子相食的哭声,也没传到人们心上。只有当后人翻开史书,才惊讶于这样惨烈的往事。

不是鲜花着锦,就是血色凄艳,唐朝似乎陷于这两种极端。于是史书上那个淡淡提了一笔的唐宣宗,是从没有人留意的。

和所有干得不错,却也没大政绩的君主一样,史官给了他几个不咸不淡的褒义词,“明察沉断,用法无私,从谏如流,惠爱民物……”他也有个所谓的“大中之治”,是中后唐难得的中兴之时,虽然听说过的人寥寥无几。

这个小名琼俊的君王呀,史书没有记下他那一双桃花眼,也没谈过他的眼神总是追随的那个人。他的一生,所有风流韶华的往事,只有这一册话本,还能道出三四。

 

“俊哥,今天咱们下午蹴鞠去吧?”一个清亮的少年人的声音含着笑响起。边说还边有微微的气喘,大概是因为烈日下还在纵马狂奔的缘故。

“好啊。一会儿叫上易家刘家那几个小子,下午一起去吧。”回答他的声音明显沉稳许多,声线也低,

七月烈到极致的阳光泼在人身上,大明宫巍峨的金色屋瓦照得人简直睁不开眼睛。在大道上有两匹马飞驰而去,身后有几个小黄门艰难地跟紧这两位小祖宗。也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年人,能有这样和正午烈日争辉的飞扬意气,扬鞭绝尘,背影依稀。

唯一煞风景的是两人之后的对话:“你跑快点啊,大殿上快要下朝了,要给先生下朝时撞见我们,我之前说的谎还怎么圆?”

“谁叫你想出这种馊主意啊?想偷一天懒而已,你找的借口是什么?你娘生辰要去普渡寺进香?这会儿还得飞奔去普渡寺,就为了帮先生交他欠了两个月的香油钱!”

“不然你能想出什么点子?我要说是你娘生辰的话,先生一问近侍不就知道是假的了?”

“我是说你能不能想一个和生辰没关系的借口啊?!”

“这个最好用了嘛!”

“呵……别废话了快跑吧!”

“驾!”

“驾!”

这两个少年,声音低沉着蓝衫的是当今皇上宪宗的十三皇子王俊凯,深受宠爱,小名唤作琼俊。另一个更年轻的,是宣城公主嫁入太原王氏嫡支后生的独子,王源。从小一起长大,两人感情极好,同进同出。

王源十岁时母亲把他塞进了宫里做皇子伴读,也是希望他能长点学问回来。没想到王源倒还真是个读书的料,和他俊哥一起安安生生地念书,很得先生的喜爱。每次先生见了宣城公主,总是好一顿夸奖。

然而两人私下疯的时候,母亲和先生就全然不知了。比如今天,两人嫌热不想上学,就告诉先生说,今日宣城公主生辰,要带王源去进香,王俊凯也会同去。先生信以为真,放了他们一天假,毫不起疑地就去上朝了。五更上朝前还托小黄门传了句话,说是请两位小公子帮他代交个香油钱,寺里的和尚说了,午时过了再不交,就把他的海灯扔到御沟里去。

两人睡到日上三竿才醒,一听到这个消息,有如晴天霹雳。忙忙地洗漱完,挑了两匹最快的马,朝着宫外奔去。算算时间官员们也快下朝,要是慢上一步,在宫门口遇上先生,那可就直接拎去太极殿发落了。不敢想下去的二人又夹了夹马镫,不要命地向前跑去。

“看到宫门了!快!先生还没下朝!”

王源慢了半个马身,闻言更奋力追赶起来:“等等我!”

 

跑出宫门的那一刻,两人简直心如擂鼓,淋漓的汗水染得鬓发尽湿,千金蜀锦的衣衫也又皱又乱。两人互相看了眼狼狈模样,不约而同哈哈大笑起来。

“哈哈哈哈哈你看看你头发……是茅草做的么?”王源笑得脸都裂了。

“你以为你湿透了的领口不像是从河里捞上来的么?”

“……好吧。逃出生天就万事大吉。咱们现在怎么办?”

“去普渡寺给老头子交香油钱呗。现在还有两刻钟,应该来得及了。然后在旁边的李记吃个中饭,就可以找人蹴鞠了。”

“好好好!那我们快走吧。”听到吃饭蹴鞠这种事情,王源眼睛都闪出星星来。

“傻。”王俊凯嫌弃脸看他,嘴角却很诚实地勾起来,“跟着咱们的小黄门还在后面呢,等等人家小短腿。”

谁是小短腿……骑着小红马的小黄门感觉心很累,马跑得快不快和咱家腿短不短有半毛钱联系啊?你有本事你骑这匹还没我人高的蠢红马看看呀?!

谁是蠢红马……小红马也傲娇了,一扫马尾,差点没把马上人颠下来。

 

夕阳西下时,几人才离开蹴鞠场。易小公子和刘家小少爷也都是长安城里数得上号的王孙贵胄,往前数几辈都是打天下的大功臣的那种。他们俩已经在羽林郎里当了个小官,开始历练了。

王源在骑马回程的时候慢慢说道:“俊哥,我娘说,秋天的时候也让我去军中做个一官半职,不能再陪你在宫中念书了。”

虽然早就知道有这一天,但它真正到来时,两个少年明显都不太能接受。王源的声音最后都有点哽咽。

气氛沉默了好久,蓝衣少年才开口:“这是好事,咱们不是说过,要一起杀回幽州和河西,赶跑那些外族么?你去了之后不要任性,好好做事,你以前没怎么好好习武,就不要当那些武将了。”

王源闷闷地说:“嗯,我娘也是这个意思。”他抬起眼睛眨了眨,“我不能陪你啦,你都不伤心一下么?”

这种带点小委屈的撒娇明显把蓝衣少年萌到了,他笑出两颗小虎牙,伸手想摸摸王源的头,却在靠近时,发现王源眼角几滴小小的泪珠。

北邙道上尘灰被风扬起,行人不多,只有蝉声不得安静。夕阳降下,余晖染了半天橙红。西山在身后矗立,因为夕阳从山后落下,看过去只是一山黑影。自己眼前朝夕相处的小少年,因为即将到来的离别,情不自禁地洒了两点泪珠。

不能久留的美,才最教人忆久弥新。王俊凯毕竟还小,还不明白这道理,但他真切地感觉心里像被敲了一下,铮铮铮的回音。

“胆小鬼……”他不自觉地把嗓音放的很温柔,“又不是不能再见了。我一有空,就出宫看你。”

王源扭头不让他看到眼泪,还逞强说:“说谁是胆小鬼啊。”

那一双桃花眼眯起来:“说你呀,八岁之后就没哭过的胆---小---鬼。”

 

王源在秋天果然领了军衔。真的一刀一枪沙场杀敌,他不会,但满腹的谋略是从小的兵书阵法培养出来的,军中无人能及。假以时日,自然慢慢焕发光彩。

当然这是后话,这个秋天,他还是安静地在军中当个新人。他的俊哥有时候会带一大堆好吃的来看他,军营不可擅入,王俊凯就翻墙进来。第一次王源看到王俊凯从后园的柳树上翻下来的时候,简直以为白日做梦,直到那一双桃花眼对他眨了几眨,这才回过神,红着脸去抢吃的了。

“哎你居然没晒黑啊?”

“黑了点的,不是很明显而已。”王源边嚼边说,声音很模糊,王俊凯被逗得笑开。

为了投喂他的源源,王俊凯每次翻墙都带着很多吃食,墙身很高,只有一棵柳树可以借力,一边还要躲开巡行兵士,这一串的注意点让王俊凯的军营之行很是艰难。王源也曾说,不必来的太勤。

可是王俊凯十天半月不来,心里是真痒。王源儿最近吃的多不多,操练累不累,时气不好会不会着寒,一大堆心思搅得他心里烦闷。还不如亲眼去看一看,看到那双眼睛里还是神采奕奕,看到他笑起来还是唇色嫣红、肤如冰雪,心里的石头才算落地。

这时不时的探望,就像一贴贴药一样,能治好王俊凯一段时间的心病,过不了多久,又旧态复萌。

正月过后,风云突变。宪宗帝突然驾崩,王守澄,陈弘志这几个宦官说皇上是“误服丹石,毒发暴崩”,奉了遗诏让三皇子登基。有了扶持皇子登基这桩大功劳,几个宦官越发趾高气扬起来。

外界只以为是天不假年,使宪宗早逝,十三皇子王俊凯心里却有些疑惑。父皇晚年性情变得暴躁易怒,动不动就要杖杀不顺眼的宫人。又爱服长生药,喜好求仙问道,想要长生不老。这些都没错,但丹药都是国师和小宦官试食过的,从不妄吃,说是服药而死,有些可疑。

但可疑又如何?此时王俊凯只是个未及冠的皇子而已,纵然他已暗自把怀疑的目光投向那几个扶持登基的宦官,也只能自己心中警觉罢了。

王源在王俊凯除服后见过他,两人知根知底,王源一眼看出他心中有事,也没多说。只跟王俊凯讲河西一带因前朝内乱而陷落,如今百姓苦不堪言,他最近都在研究地形与战术,或许哪天可以用上。

王俊凯拍拍他的肩。自己身为凤子龙孙,能为万民兆姓做的事却未必有沙场一将来得多。如今三皇兄即位,他为避嫌,只能安静居于宫中。前朝兄弟相残的事例太多,他看得很透。

守护河山曾经是两人的梦想,如今一人已经起航,他却还被黄金锁链牵系,动弹不得。 

无题

今天刷微博发现俊俊要演小皇帝,说起仁宗的话,印象最深的就是《孤城闭》,崔白的《双喜图》,总体还是不错的皇帝,不错的朝代吧,所以说书人的背景设定也是仁宗朝。。。不过这个背景的存在感太低了,不提也罢。感觉首页都疯了,有甄嬛传剧组,也有八卦历史小分队,一时间都以为进错了分组……俊俊还是很适合哒,也希望源源这个演技小王子能在未来有这样的机会。我比较想看民国小公子的扮相~~~~~

想给说书人写个番外,文章的名字剧情全都想好了。最近又开了个脑洞,觉得能再写出个万字短篇来。可是我没有时间……本长公主的行程表太满了……

最后说一句,几个孩子都很可爱,他们的关系也非常好,这是我们早已深知的事,有时候吃糖吃多了可能就有些随意,有些明显加过了特技的糖呐,看看就算了,别太认真啦【不是不让大家开脑洞【算了我也不知道我在说啥


最怕说书人 下

This is a 下篇合集。And 上篇合集 look at me.(英语已达专八水准的lo主)

两人在席间高谈阔论,话题天南海北,却意外地投契。讲到醉仙居北面十字街边的单雄信墓,王俊凯说:“虽说他认人不明,投了王世充,但一生有寒骨白枪,有徐世勣为友,纵横几十年,也不枉此生了。”他语意铿锵,追思和羡叹十分明显。

王源嚼着虾蕈,含含糊糊地应道:“成王败寇嘛,没什么对错可言,能不能封妻荫子都是要认命的事。可纵横几十年的血性义气是自己能决定的,既如此,便能无悔意。”

王俊凯眼睛亮了亮:“你这个说法有新意,下次要是陈监生出这么个题目,我就按你说的来破题。”

王源顿了顿,随意问道:“你是在国子监读书啊?”

王俊凯点了点头:“还没和你好好地自我介绍过。我父亲是当朝龙图阁大学士,我两个哥哥一个是扬州安抚使,娶了安平郡主。一个是青州知州。我在国子监已读了五年书,被苏学士收为关门弟子。”

王源拿筷子点点他的杯子:“原来阁下如此身份尊荣,真是失敬。”他脸上还是灿烂明媚却漫不经心的笑容。

王俊凯没理他的调侃,继续认真地看着他:“该怎样就是怎样,我既然不遮遮掩掩,全说出来,不过是觉得我们之间不需要避讳这些,不必揣测你的自尊心,你的分别心。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,我自认明白你的为人,你既不会因为我这身份上赶着结交,也不会因此躲开我,王源儿,你说是不是?”

王源的笑容一点点收起来。他咳了一声,答非所问道:“原来你也是渝州口音。”

王俊凯还是这样盯着他看,眼神没有丝毫松动,就像渝州本地的风烟墨,黝黑馥郁,颜色深湛地像是能把人的目光都吸进去。偏偏写到纸上会带出一点点淡淡的晕痕,朦胧飘渺,风情万种。

这样的目光正中王源的心思。他平日里乐天任性,对什么事都不在意都能开玩笑,其实不过是深藏心事。越是怕被拒绝,越不愿意把真心掏给别人。他怕遭受失望,所以不敢较真。偏偏王俊凯最是个较真的人,认死理到可怕的程度,肝胆相照得不留余地。

王源突然觉得这个朋友值得好好地结交。他咳了一下,伸出手去:“同乡嘛,相互扶持。那些虚礼肯定是不用的。”他觉得说的还不太好,想了想,“咱们做朋友很投缘,我也很高兴。”

于是高兴的两个人又叫了五样菜上来,把酒言欢推杯换盏。王源看着瘦,食量却深藏不露地惊人。算算桌上一大半是他解决掉的。王俊凯纳闷道:“你怎么吃这么多还瘦成这样?”

王源挠了挠头发:“平日在家里会吃很多零嘴,到真吃饭的时候反而吃不下了。今天一大早和你跑出来,走了半天路还什么都没吃,当然食量大了。”

“那我允许你把这盘都吃完。”王俊凯推来一盘两熟紫苏鱼,是他点的招牌菜,“这个我每次必点,风味绝佳。”

“我笑纳了。”

两人酒足饭饱后都说撑得难受,要再去走走消食。王源推荐了一个很不错的地方,是不远处的南华书局,各种新出的印本一应俱全。王俊凯挑眉问:“你平日都看些什么书?”

王源笑道:“各种话本吧。灵异志怪啊,前朝轶事啊,儿女公案啊,我涉猎很广泛的,眼界开阔博览群书。”

“……游手好闲。”王俊凯撇撇嘴角,眼里却全是笑意,“那请王大才子多多引荐了。”

 

 

 

后来下午半天两人都泡在了书局里,王源倒是所言不虚,这里的书虽然不如书院里的精深雅致、浩繁芜杂,但胜在新,就是所有好玩的新奇的书应有尽有。王俊凯没怎么看过这些,恨不得背上一麻袋回府,还是王源再三拦了下来:“你买几本回去消遣就是了,买一麻袋回去也太惹眼了吧,你家家规很松?这些书我家也都有,你闲了找我来看也行。”

王俊凯合上书页冷静了一下,接受了王源的建议:“你家真的都有?那我经常去找你了。”

“有有有。”王源答应下来。

于是两人趁势约了之后几天的行程。比如一起去踏个青,一起去次龙津桥的夜市之类的。王俊凯的功课最近不是很忙,故而能抽出很多时间。王源整天也没个正事干,两人一拍即合。

四月最宜踏青。两人说着“众名妓春风吊柳七”的故典,一起骑马去汴梁郊外。近些天王俊凯阅遍传奇话本,整个人都脱胎换骨了,典故轶事一个接一个,家学渊博的王源都有些招架不住,动不动就被逗得前仰后合。

芳草碧碧,晴丝低转。两人是午后出城来,此时正是日光下彻,灿烂光华,映得发丝脸庞一片晶莹。春风骀荡,午后本就迷蒙,温热的和风扑在脸上都有些微醺。被风吹得懒了,两人就信马由缰,随意说着话向城外去。

“下次我再带个朋友来给你认识,就是上回大相国寺里,最后带人来的那位。”

“那也是你国子监里的同窗?”

“对。可他和我不同,他父亲是枢密使,他以后肯定是当武职的,平日经史子集就不像对我的要求那么高,每天看看兵书阵法,不知多好。”

“咦?”王源笑着看他,“你这个大儒门生,怎么每天都想着舞枪弄棒?我虽不懂你们的事,但如今风气崇文轻武,你这个苏学士门生的牌子扔出去,谁都得把你当文曲星呀,你还不知足?”

王俊凯懒懒地说:“我爹当年知道苏学士要收我做关门弟子,当晚喝了两坛梨花白,高兴得什么似的。没错,旁人都说好,我师傅也说我书念得很不错,但我心里总还是更喜欢沙场刀兵一些。为此瞒着我爹去找了禁军的教习,常常来教我,闲下来也和易大少讨论讨论兵书。我爹要知道这些,定说我不务正业。”

日光倾城,刺眼的光芒让王俊凯眼睛又眯起来一点,英气的眉毛微微皱起。他这模样还真适合银枪白马,王源心中暗想。鬓若刀裁,眉如墨染,鼻梁英秀俊挺,就是个飒爽英姿小将军的样子。可惜配了双桃花眼,总是不自知地情思辗转,哪怕是说着烦恼困惑的心事,一双眼睛还是给人欲说还休的错觉。特别是他因为刺眼阳光而垂下的眼睫,在脸上投射下一片阴影,睫毛浓密得像把羽扇,光影交织出深邃的轮廓。他正在少年向青年过渡的阶段,有俊朗英气,也有清爽干净。今天换了身湖蓝色绉纱袍,绣上白色云纹,看上去潇洒风流。

王源的观察力向来细致入微,他看着嘻嘻哈哈,不动声色间早把别人的性格心里揣摩得一清二楚。而王俊凯无需揣摩。他坦诚耿直,至少对着王源时全不遮掩,心口如一。他心里动了动,却没开口。

听到王俊凯继续懒洋洋地说:“当文官也没甚么不好,现在念念经史子集,将来有志向照样可以设法进枢密院去,就走易大少他父亲那条路,也算到时候了了我一个念想。”

王源道:“你现在面前的路都是锦绣前程,自然怎么走都好。只是你想没想过,你愿做武官,是真打算此生一刀一枪地去挣功名,还是年少时的一点轻狂愿景?”他此时的脸上是认真的神色,“这未必是你此生不渝的梦想,毕竟年轻的时候,谁不爱听几出刀枪杆棒的传奇话本?”

王俊凯一怔,眼前的阳光照得他睁不开眼睛,心里却有些不明朗起来。梦想这个词很郑重,他读过很多人的梦想,“太上立德,其次立功,其次立言”,“匈奴未灭,何以家为”,他也就把那些修身齐家之类的梦想嫁接到自己身上。猛地听得这么一问,当时竟有些恍惚。半晌没说话。

“哎,脸色别这么黑呀。”王源笑着拍拍他的肩,“孔夫子是圣人,他也是十五岁才志于学,你今年十七,要是把自己未来每一步都想得透彻明白,岂不是千年来第二人了?我问这一句,你有空想想就是了。说到底,你不过是宏大的梦想太多,如今选择起来难舍难得罢了。那么多人庸碌无为,一生都未谈过梦想二字,那又该当如何?”

王俊凯突然发觉,身边那个少年在笑盈盈的模样背后有不为人知的内心。他其实看的很透很深,嘴上却常常什么也不说。只有偶尔开口时,眉梢语意里带上掩不住的锐意锋芒。他闭了闭眼睛,再睁开时就扬起一个晾出虎牙的笑容:“走,今朝有酒先醉!”

 

 

这天天时地利人和,两人玩得非常尽兴。王源不晓得在哪里买了只纸鸢来,放了半天放不上去,被王俊凯好一通嘲笑。也奇怪,王俊凯居然轻摇几下细绳,那纸鸢就稳稳地飞起来。晚霞如陈酒,中人欲醉。王源眼神有些散漫,王俊凯见了问道:“可是累了?”

王源摇摇头:“饿了。”

王俊凯一下子笑了出来,虎牙在夕阳余晖里竟然有些可爱。他放松了手上的线,纸鸢没了牵系,立刻飘飘荡荡地飞远。他拉着王源的袖子往回走:“那咱们就回去吃饭。”

王源边走边咕咕哝哝地说:“你怎么就把纸鸢给放走啦?”

“纸鸢一年到头也想不起放,存在家里有什么意思,下次要出来玩再买好了。”

“可是万一哪天想起来的时候没得卖呢?”

“有客无酒,有酒无肴?”王俊凯开玩笑道,“那倒是挺难办的。”

“我说真的,王俊凯。”王源似乎还要就这话题说下去,“纸鸢在你看来是买来一时消遣的,自然听凭心意,觉得回去吃饭时拿着累赘就扔掉了事。是这样么?”

“不是说纸鸢放掉就是放去晦气么。”王俊凯完全没想就一只纸鸢探讨什么深入的命题,“我就随手这么一放。”

王源抿了抿唇。他知道自己这个话题没什么深入的必要,甚至有小题大做的嫌疑。他这些年与人交往,从来分寸把握地极好,绝不会穷追不舍,落了下乘,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,说话时竟然如此锋芒凛冽。这是很少见的情况,他敏感细腻,自知心思有异,余下的时间都默然不语。

王俊凯见王源提不起兴致,翻来覆去也想不出是什么问题。若是刚才这一番谈话,他自觉没什么能惹王源不高兴的。横竖找不出问题来,他索性也不说话,两人就默默回城中龙津桥夜市吃晚饭去了。

朱雀门到龙津桥这一段路上全是摊贩小店,汴梁所有知名特色的吃食都能找到,物美价廉,每天都开张到三更天才陆续谢市。没有哪天不是人潮涌动、摩肩接踵的。两人拴了马,走进人潮。虽然刚才气氛有些冷淡,但此时路人太多,稍不注意便会走散,王俊凯还是伸手拉住了王源的衣袖。

王源也没让开,就这样让他抓着。

从来都是看到食物就干柴烈火地扑上去的小吃货,今天也不例外。再大的烦心事,走过三四个吃食铺之后也就渐渐淡忘了。肉脯、旋煎羊、麻饮细粉、冰雪冷元子、素签沙糖、甘草冰雪凉水……王源拿了满满两手,嘴巴也不闲着,边吃边有说有笑的。王俊凯哪里还计较回程时的诡异气氛,又如以往一般交谈起来。

走到下一家卖滴酥水晶鲙的路边小店,王源是实在空不出手来拿了,店里人多,要坐下来慢慢吃也不可能。王俊凯看到他一双杏眼眨巴眨巴地看着鲜嫩可口的水晶鲙,眼中满是不舍与留恋,就付了账拿在自己手中说:“我来帮你拿好了。”

出了店门,王俊凯就把水晶鲙递到王源嘴边,示意他直接咬。王源完全没有心理准备:“不不不不用你喂,等我空出手来自己拿着吃。”

“等你空出手来这都凉了,还有什么好吃的?”王俊凯不耐烦了,“你是在扭捏什么?”

王源无法推脱,只好偏过身来就着王俊凯的手吃了两口。水晶鲙一如既往地肉质鲜嫩,作料香气扑鼻,然而这种被人拿着喂的感觉有些微妙。王源知道王俊凯一向觉得自己大上一岁,行动间都把王源当弟弟看,故而喂个水晶鲙完全没当回事,坦荡地不行。可王源已经意识到自己有些起伏变幻的心思,早不复之前的散漫随性的态度。

就在吃吃走走间,两人都到了朱雀门旁的金明池了。就算不是什么大日子,池边也灯火辉煌,游人如织。突然间王源觉得头顶湿湿的,他刚想伸手去摸自己的额发,却和王俊凯伸来的手碰到一起。王俊凯似乎也是想看看是不是真在下雨,故而摸摸他的头发,他的整个手正好包住王源的手。王源一个激灵,手立马往回缩。王俊凯没有抓着他,只是揉了揉他的额发:“真是下小雨了。我们快回去吧。”

你要确认下没下雨就摸自己头发呀!王源在心里呐喊。其实他这火发的没有道理,王俊凯带着国子监学生的头巾,自然摸不到。他是有些心虚,故而扭了扭头,让开了王俊凯的手。

王俊凯觉得王源今天简直比他那个一天哭三顿的妹妹还难搞,不过这个本来也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,他想。他心里一直自诩老大哥,自然不计较弟弟的小脾气。闹就闹下,吵就让着。又认真又宠溺的态度。

 

 

没等王源这边心思缓和下来,雨势已经变大。雨下的毫无征兆,谁都没想到带伞,放眼望去瓢泼大雨下行人都在飞奔。王俊凯拉了王源的手笑道:“不得了啦,我们快逃命吧。”

这样大的雨,的确是紧急关头……两个人大步跑着往回赶。要紧的是先回到有店家的地方暂避下雨,再买把伞。雨大人又多,王俊凯几乎是搂着王源的半边肩膀在跑,既是怕走散,也有帮他挡点雨的意思。要是以前,王源会感动一下,觉得这个朋友这个哥哥还挺靠谱,可今天他心情不同,这个举动就显得有些旖旎,惹人猜想。还好夜里天黑,跑离金明池后灯火阑珊也看不清彼此脸上的表情,他也就不用还费什么心思去掩饰。

金明池到朱雀门前大街本来就一炷香的路程,两人像亡命之徒一样飞奔,能用得了多少时间?不一会儿就冲进了一家店里。王俊凯很自然地收回了手,王源肩膀上一下子重量轻了下来。店家迎上来送茶,又递了两块毛巾。王源低头喝茶,掩饰依然纷乱的眼神。他似乎是松了口气,却又暗暗有些失望,心情七上八下地复杂。

王俊凯拿着毛巾给他擦头发:“先擦干了再喝茶,小心着了寒。”

“你很烦啊……”王源口不应心地低声说道,耳朵却偷偷有些红。王俊凯本着长兄如父(?)的心态,不在意地继续擦着他的头发,忍不住又絮叨道:“刚跑了这么远的路,别一口气喝这么多,先润润喉,歇会儿哪怕再喝。”

王俊凯绝对不是什么啰嗦嘴碎的人,任谁看到他的模样都不会这样想他。不过对王源他一向亲近爱护,关心的多自然说的也多了一点。王源看得明白,嘴上不说,心里一直都还是感激的。可今天竟有些着恼起他无微不至的关心来。他明白其实心里恼的是自己,可就是控制不住情绪。能做的也就是闭嘴不说话,生怕自己一个不注意,说出什么伤感情的来。更怕自己一个不注意,把那点还没理清楚的心思就给挑明。他向来进退得宜,绝不会陷自己于这种泥沼。

王俊凯唠叨了几句就停了下来,觉得王源一直呆呆地低着头有点不对劲,就拍拍他的手。

王源抬起头来,狂奔的喘息还没有完全平定,眼睛里酿着一点水气,看上去清澈干净,没有一点杂质,像是金明池的池水,搅碎一轮明月。王俊凯心里咯噔一声,问出一句:“可是真着了寒?”

王源一向伶俐的口齿此时竟不知怎样回答才是合宜,他想了想:“好像有点。”

王俊凯站起身走出店外看了看,这雨来得快去得快,此时已经小了很多。他折返回来:“我看不一会儿雨就停了。这个时辰派人回府叫车也太难了,我去买两套雨蓑雨笠,就骑马送你回去吧。”又不放心道:“你可撑得住?”

王源勉强笑笑:“没问题的。”

 

回到家都三更末了。开门的是刘掌柜的儿子刘志宏。他一见王源就说道:“怎么疯到这会儿才回来。你爹早歇下了,我爹也撑不住睡了,就剩我还给你留着门。我是不是有情有义?”

王源哪有心思听他扯闲篇,敷衍了几句谢谢就回身和王俊凯告别。王俊凯从怀中拿出一个盒子,原来是最后买的一盒山药枣泥糕,还没动呢,就被下雨给折腾忘了。亏得王俊凯还收在怀里,此时尚且是温热的。他递过去给王源,揉揉他的头发说:“好好休息吧。过两天咱们再出去玩。”

 

王源胡乱接过来,说了句路上小心,王俊凯就急匆匆地走了。他过去和易家大少爷偶尔出去疯个半天一晚上的,可这么晚回家的实

属首次。回家后会不会有什么传说中的家法伺候,他心里也有些忐忑。要不装病试试?过两天等父亲忘了估计就万事大吉了。他心里想自己真是和王源混多了,连这么机智顽劣的想法都能一眨眼间想出一个。

没想到回府后一路畅通。父亲为了政事晚上留在官府里,回都没回来看一眼。家法的影子都没飘过来。可是第二天起来他倒是真着了寒,躺了一天不见好,到晚间起还发了高热。王夫人忙请了太医来看看,吃了几帖药虽有所好转,但医嘱静养是必须的。于是他就这样在床上躺去了七天。病床上他还有些挂心王源,他都烧成这样,王源当时脸色就不对了,岂不是病的更厉害?有心要派侍从去看看,但身边服侍的都是府里的侍女,王夫人还整日守着,找不到叫人来的机会。他也昏昏沉沉没什么力气,只好作罢。

 

 

十一

 

王大学士最后还是知道了王俊凯出去游玩最后淋雨着寒的事。王夫人心疼儿子,把他三更天才回来的这一节省去不提,于是情节就轻了许多,王大学士也没怎么追究。不过王夫人还是命王俊凯近日下了国子监的学就径直回家,似乎要把这一场伤寒当成大病来给他休养。

母命难违,王俊凯也没办法,派了个侍从去给王源送了个口信,先问候了他当日回家后可有生病,又解释了自己的情况,说是近一个月都出不来了。

侍从不久就回来禀报,说王源并未着寒,第二天起来就活蹦乱跳的。他得知王俊凯无法出门,就说不急在一时,以后再约也是可以。

王俊凯想,果然年轻就是身子骨硬朗,当时看着气压低成那样,居然睡一觉起来就什么事都没有了。反观自己,真是岁月不饶人呐。于是安安心心每天上学下学。之前误了几天的功课,最近还得补上,零零碎碎的事情加在一起还挺忙,不知不觉地又过去了大半个月。

他却不知王源那天回去后辗转反侧了一个晚上。王源心思机敏果断,对自己的心事也能毫不留情地剖穿。他很容易就看到了自己动的是什么念头,然而同样,他也明白王俊凯目前对他只有坦荡而亲密的感情,至少王俊凯能发觉的只有这种感情。其他的,王源不知道,也怕去想。这些天两人没有来往,王源倒是好好冷静了一下。冷静的结果是他觉得维持现状,走一步看一步吧。莽撞轻率的事情,他决计不干。

这天是易大少父亲易枢密使的五十岁生辰。他们两个上一辈的当年同年考中进士,同时进翰林院,同朝为官几十年,朝中堂下都很合得来。王俊凯和易大少也是无话不谈的好友。两家要好得恨不得住一处宅子。于是王夫人放宽了对王俊凯的限令,一家人开开心心地去易府上赴宴。

两位老大人平日里政事繁忙,少有机会能一起畅快地喝顿酒,喝着喝着就醉了。王大学士干脆夜宿易府,两人挑灯夜话。王夫人早就走了。只剩王俊凯看看两个脸色红润(?)酒气熏天的老一辈面露无奈。易大少走过来说:“怎么样,不然你也在我家蹭一晚算了?”

“免了吧。”王俊凯想想还是回家住。主要是易府离国子监太远了!易大少经常因为这点而迟到,结果被罚抄书。他还是趁夜赶回去得好。

“那我也得送送你。”易大少想着毕竟是我家老爹的生辰,请人家来喝酒还不送回去,有点说不过去。王俊凯说何必还玩十八相送,拗不过易大少盛情难却,只好和他一同骑马回府去,自有八九个侍从跟在身前身后。

宋时无宵禁。二更天的时候,即使是偏僻的街道里也还有灯火和人声。易大少开口问道:“前些日子听说你出去玩结果淋雨生病了,你可是和那个大相国寺认识的小哥一同去的?”

王俊凯看他一眼:“你倒会猜。”

“不是我会猜。”易大少说道:“你平日深交的朋友就那么几个,能陪你玩到三更天末的我还真不认识。你之前说后来去小潘楼找过那小哥,我就知道是他了。”

王俊凯点点头:“没错。他人很有意思,不单是书说得好,有些见识眼光我都叹为观止。”

易大少深呼吸了口夜间的空气,清凉中似乎隐隐有花香幽雅:“王俊凯,你到底还是不要和那个小哥混的太亲近,我不是说要你和他断了交往,只是你不久就要操心起入仕的事,方方面面,和他如同知己一般总觉得对你前途略略有损。”他看着王俊凯脸色已经不好,皱着眉头想开口反驳,又补充道:“对,我不了解他,只不过是用俗之又俗的世人眼光劝你一句。话放在这边,我也不针对谁。你知道,我下个月就被我爹扔去地方历练了,人之将走,其言也善,你就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吧。”

王俊凯听得出他言语中的善意关切,他也不是不识好歹,就笑笑回了句:“你什么时候说话也这么掉书袋了?”

易大少叹口气:“你是想做武官,我可是心心念念要当文职的。造化弄人,我这么个天生的文曲星竟无人赏识,还被你一介莽夫嘲笑。”

两人说说笑笑走到东去大街,隔不远就能看到小潘楼的门面。王俊凯想想也是好久没来找王源了。他感激易大少的善意,心里却不以为然,想着母亲已经管的不严了,还打算明日再找王源出去闲逛一回。

正想着,突然觉得身后有道视线盯着他,回头一看,说曹操曹操到,竟然真是王源。他身边还有个穿着灰色衣服的年轻人,上次送他回来时似乎见过,是小潘楼的少掌柜刘志宏。王俊凯勒住马跳下来,笑得露出虎牙:“好久不见,你从外面才逛回来?”

 

 

 

十二

王源这天心情很不好。他那个过得闲云野鹤一样的老爹接到一封多年好友的信,说是什么终南山里发现了前朝留下来的故迹,还有很多书籍,总之好得不得了请他来此一游。他老爹说走就走,背了个小包袱带了个小书童潇洒地走路都拉风。留他一个人看家护院,不知何时归来。

刘志宏表示这明明是开心的事怎可闷闷不乐,待小弟我为你排忧解闷。于是就拉着王源去夜市,还说现在玩到几点都不用担心回家被骂啦,不是好得很么?谁知道王源居然来到人间天堂——龙津桥夜市,情绪也没用什么好转,看着还更焦躁烦闷了。志宏小弟觉得非常不可思议,这简直是张翼德低声细语,包大人雪肤花貌,不可能的事嘛。

既然源哥没兴致,两人就打道回府。走到街口看到前面一队人,侍从拿着火把,有两个年轻公子骑马在中间走。他感觉到身边王源震了一震,向其中一个骑马的年轻人看过去。

那个人也像有感应似的,很快就回头发现了他们俩。啧啧,一张好看的脸还挺面善,是上回送王源回来的那个公子哥儿么!

王源刚才还目不转睛地看着,这会儿倒有些局促起来,不过他掩饰得好,没谁看出哪里不对。他扬起一个和平日分毫不差的笑容:“是啊,刚从龙津桥回来。”

“你就喜欢去那些地方。”王俊凯语气中没有一点责怪,全是了解与宠溺。他笑着问他:“明日你可得空?我们出去逛逛。”

王源心想,你之前带信说母亲管得怎么紧怎么不许出门,今天大晚上的倒明目张胆带着家丁和别人游玩归来。若不是正遇上我,怎么会有邀约这种话。他知道王俊凯坦诚耿直,不、会对他避而不见,只是可能并没有那么上心。正沉吟间,刘志宏已经接口道:“王老先生撇下他去逍遥快活了,源哥心里正不自在呢,兄台明日和他出去逛逛也好。”

王源转头凶巴巴地瞪了他一眼:要你多事!

刘志宏不明所以地抽了抽嘴角:草民冤枉!

王俊凯已经决定到:“没想到王老先生还真是潇洒恣意。那我明日正午来小潘楼找你了?”

没想到王源硬邦邦地回了句:“我没空。”

王俊凯不知道王源这是闹脾气还是什么意思,时候不早他也得赶回去,就揉揉王源的头发道:“那我来小潘楼外王门立雪,等你有空再接见好不好?”朝刘志宏行了个礼,就上马回家了。

易大少在马上看着这一幕,面无表情。他的直觉一向很准,更何况今日亲眼看到。俗话说旁观者清,他七窍玲珑早明白了。一面担心好友行差踏错,却又不知道掀开这层窗户纸之后会不会情况更糟。思来想去也不得其法。

王俊凯自然不知道这些。他只是觉得王源这种行为似乎是在躲他。这让他有些烦躁。他忽然想起那天大雨,两人从金明池狂奔到朱雀门,在店里王源抬头看他的眼神,总觉得像是受委屈之类的意思。好笑!我还不够让着他,顺着他的?

他一赌气,一扬马鞭:“驾!”

 

第二天下了学,王俊凯先回府换了身衣服,刚想出门,就见下了朝堂的父亲朝他走过来。他心里一怵,站定喊了声:“父亲。”

王大学士“嗯”了一声,往后头书房走:“你跟过来。”

王俊凯没办法,就着父亲缓慢的步伐一步步向书房那里挪。他脑子里转了十七八个主意,只待父亲出招。

没想到进了书房,王大学士亲手倒了两杯茶,递了一杯给王俊凯,指指椅子说:“坐吧。”

王俊凯反而摸不着头脑了,糊里糊涂地坐下,看他父亲想说些什么。

 

 

 

最怕说书人 十三

 

父亲找自己讲的事情,王俊凯在走出书房之后很久还没缓过神来。他居然问自己到底想从文还是习武。这不是……很久之前就决定的事么?

“如果你真的不开心,那爹绝不会逼你。做武官而已,难道我的儿子换个官职就不能出人头地?”

“我想想吧。”王俊凯沉默半天,说出这么一句话来。

他知道父亲能找他聊这个话题,就是对投笔从戎之后的出路甚有把握。父亲是官场上浸淫多年的人,绝不会拿儿子的前程当儿戏。

多年心愿得偿,为什么还有些彷徨呢?难道自己也会面对梦想时束手束脚,踟蹰不前?

他不敢立刻给出答复。王大学士似乎并不惊讶,让他自己好好考虑。

王俊凯一个人皱了半天眉头,终于一拍桌子站起来,决定找个人探讨下。可易大少今天就要准备去外地的行装了,自然不能去添乱。那就找王源吧。王俊凯想起他认真地说“你要是能想清楚,岂不是千年来第二人?”的样子。

好像所有迷茫都可以被安慰,所有暗夜都多出一片月光。

他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见他,和他分享他的困惑纠结,不必担心少年人的自尊被打破。他好强惯了的表象下也有免不了的脆弱,谁都不能伸手触碰他的禁区,除了他。

王俊凯意识到了王源于他是很不一般的。

 

打马飞奔到小潘楼,刘志宏正在小院里陪王源说话,见王俊凯来了,站起身一拱手,开玩笑道:“凯爷来了,我们源少可是等好久了。”

王源没好气地拍下他的手臂:“你话再多点!”

刘志宏缩缩脑袋:“凯爷,我们今日是去大相国寺听说书还是去茶馆听个曲子?哎兄弟我给你们介绍个茶馆,里面的小唱那是个个……"

王俊凯心情正急切,完全忽略了刘志宏语气已经激动地快飞起来,语速很快地打断他:“抱歉了,我今日没空去听说书之类的消遣了,来找王源是有事相商,刘公子可否……”他挑了挑眉毛,送客之意很明显。

刘志宏明白过来,打了个哈哈笑道:“那好,我先去帮你们踩个点,下次带你们去玩。”

王俊凯行了个礼,目送刘志宏离开。王源指了指对面的青石凳子:“一副有正事的样子,说吧,要我怎么两肋插刀?”

王俊凯一笑,把刚才的事情说出来。他来王源这边不一会儿,心情已经平静很多,还能分析一下两种选择的利弊。

“你是觉得,作武官一直是你心之所向,如今父亲也为你着想,按理百利无害,你却依旧踟蹰?唔,那你还是在担心前程。”王源一针见血。

王俊凯给人的印象一向是敢说敢做,名利心不重,王源却敢如此断言。

王俊凯也居然点了点头:“从小当个状元培养,进国子监给苏老先生做关门弟子,这一步步努力,以及背后的收获,一朝轻易舍弃,我确实难以抉择。”他笑了笑,“我也有这么庸俗又犹豫的一天,要不是这件事,还真没发现。”

谁会真的从无畏惧,永不彷徨呢?王源心里想。每个人都有怂的时候,不同的是对有些人你会漠然甚至心生嘲讽,对另一些人,你恨不得只有自己一人能看到他软弱的一面,想把他捂得紧紧的,决不让别人看穿他的命门。

他的确对王俊凯就有这样的保护欲和独占欲。

“我的意见是,你从武,未必就弃文,如今四海承平,武将不是每个都必须日日黄沙金甲。你可以拿你学过的策论谋略,去布局更大的战场。”王源一字一句地说,非常谨慎,“别害怕放弃已经光明坦荡的人生,既然你心心念念要从武,就去尝试一次,你才这个年纪,尝试一次不会就人生定格的,大不了从头来过,姜太公八十岁还钓来周文王呢。”

王俊凯静静地听完,想了一会儿,俊秀的眉毛展开来,桃花眼笑出醉人的弧度。他揉揉王源的头发:“你说的真好。”

“因为你源哥看得透啊。”王源一副得意的样子笑了。

“我是应该去趁年轻拼一拼。”王俊凯突然想起什么,“这是你第一次说我年轻哎。”

“和你意气风发的源哥比起来自然老了一点啦。”

王俊凯不理他的胡说八道,他心事渐轻,不再愁眉紧锁的低落模样,一把拽过王源来,挠着他的痒痒,嚣张问道:“嗯?意气风发?”

王源使劲挣动,哪里挣得脱,王俊凯铁了心要听他告饶,一点不肯放松,他笑得都快哭了,脸红的彻底:“上次……不是说了……不用这招的?”

王俊凯云淡风轻地笑:“上次就不小心碰了你腰一下,笑成那个样子,今天我看你能撑几时。”

王源心里痛悔不迭。他怕痒,怕得闻风色变。上次王俊凯无意间发现了这个秘密,王源闹了好几天要他不许说出去,也不许用这个大杀招。这个小人居然言而无信!

“我错了……我真的错了……”王源笑得受不了了,语气中都有了哭腔,“快放开……”

王俊凯听他声音不对,当即放手,王源立马脱身,捂了嘴咳个不停。

“源源你……"王俊凯吓了一跳,看他咳得喘不上气,心里内疚不已,忙倒杯水放到他手上。

“咳……王俊凯你嘿烦!”小孩一生气,家乡话都出来了。

王俊凯手足无措,呆呆地坐着挨骂。王源瞪了他一眼,看到他的样子却讨厌不起来。

“不是大事,我生来便有喘疾。”别扭了一会儿,王源开口道。

让他担心下有什么不好?心里有个声音说。

还是算了,何必那么任性。最后还是主动和解。

王源心里也此起彼伏。不提防王俊凯突然看着他认真道:“源源,你住我那里去吧。”

 

 

 

最怕说书人  十四

 

“源源,你住我那里去吧。”

这句话王俊凯只说了一遍,但王源耳边似已有无数回声,一遍遍回放这句话。

“住我那里去吧。”

这句话单单挑出来看,很轻佻,连登徒子们都不会这么明目张胆地说话。但是又很简朴,没有花哨和辞藻,要解释为对一个朋友,一个弟弟的关心,也未尝不可。

你身体不好,家里又只有一个人,住我那里去吧。

坦坦荡荡。王俊凯一定是这样想的。如果现在问他,他也会用最真诚的的语气和自己这样解释。

那不是很好?难道你想听他用这么轻佻不堪的方式对自己表白?王源简直在心里对自己冷笑。

“喘疾并不是什么大病,真的,你别担心了。”王源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飘渺地说。

别陷太深了。靠的太近,牵扯太多,还怎么全身而退?

王俊凯急了,没话找话地拼命想理由:“易大少他要出京了,你爹也去闲游了,咱们两个人做个伴不挺好?你住我那儿又不收你房费,保证天天好吃好喝地伺候着,行不行?你要实在过意不去,给小爷我说段书乐呵一下,也是你一片心意到了。”

王源十指交叉放在桌上,眼神放空也不说话。

王俊凯推推他:“怎么样嘛?”

王源转过头盯着他的脸细细地看,他一双眼睛太让人迷惑了,三分真情,能被那上挑眼角渲染成十分深情。偏偏他犹不自知!王源心里有钝钝的痛感。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会给别人带来什么样的胡思乱想。依旧耿直,依旧坦诚,依旧步步靠近,却摆明了不带半点暧昧心思。

王源终于忍不住了。

“我说王俊凯你是不是真拿我就当个消遣的?你如果有空,就自作主张地定下我们的行程;你如果没空,我就连你的面都见不到!现在三句两句又让我住你家里去,你是我谁啊?你有什么立场管我这些?”

王俊凯被他这股无名火烧得奇怪,拉拉他的手臂让他坐下:“好好说话,我怎么对你你不知道?什么叫当个消遣,再急也不能这么乱说话。”

王源啪地一下拍开他的手:“我没说错!就是这个意思!什么叫当个消遣?听曲子,说书,不就是勾栏瓦舍这一套么,你跟我做朋友,难道不是觉得我这点有意思?还能有别的什么!听书是消遣,逛夜市是消遣,我这个人也就是个消遣罢!现在再圈到你家去,你更得意了罢!”

王源这一下拍的很重,王俊凯手背上已经有了清晰的红痕,但他半点也没感觉到,一张脸又急又怒,脖子里青筋分明:“好,好,好,王源,你真这么看我?真这么看自己?”

王源顿了一顿,声音轻了点:“王俊凯,你自己想想,你到底有什么立场,对我管头管脚?你总是这样,自己觉得好,就什么都不管,一往无前地去做了。别人的眼光你不管,对方的心思你也不管。你是活得很坦荡很问心无愧,我呢?你想过我没有?”

王俊凯怒极反笑:“你这是在说我管太多了?我关心你又错了?”

王源摇摇头:“你根本还不懂我在说什么对不对?”

“我他妈的当然听不懂你在说什么!”什么儒雅气度,什么书生风骨,什么谨言慎行,王俊凯这一刻统统抛到九霄云外。王源是他前十几年中遇到的最特别的人,能让他完全看清自己,又能让他变成和自己平日完全不一样的模样。

“那我再给你说段书吧,你听了一定就懂。”王源已经渐渐冷静下来,转身打算去准备一下。

王俊凯却心头火起:“哦?王先生真愿意给在下再说段书消遣一下?这会儿不嫌我看轻你了?我说王源你是不是太任性了?说什么书啊你先解释清楚!”说着就起来拽住他。他急切之下,不免力气大了一点,王源没料想到,一个不防就被拽回去。跌坐在王俊凯腿上。

两个人都愣了一愣,王源先反应过来,就想推开他手臂站起身来,王俊凯哪里肯放,死死拽住他。

他听得王俊凯声音有点粗重:“源源,你不该说那些话,我拿你当朋友,而且是至交好友,对你和对别人是非常不一般的。就算我有些事做的不好,自己没觉察到,你也不能这么说我们之间的关系。”

王源心里苦笑了一下。他今天忍耐不住发了火,就没有全身而退的可能。现下道个歉,做回什么劳什子的“至交好友”,是他所不能接受,也不愿想象的事情。横竖已经走出第一步,他今天就一定会问出个结果。

他想了想,把声音放柔了一点:“你先放开我,不管怎样,这段书我一定要说。”

王俊凯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,放松了一点力道,王源随即起身。

没等他完全站起来,王俊凯忽然把他一把搂回来。

这是和刚才完全不一样的举动。是货真价实的“搂”。是毫无空隙、亲密无间地抱住。

王俊凯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脑子一热出手了。他一向跟着感觉走,直觉如此,那就做吧。

也许是他看着王源的侧脸,突然回忆起龙津桥小店里,王源那一抬眼,水波荡漾搅碎一池明月,比星辰更璀璨,比珠玉更华美。

也许是他感觉到王源动作的僵硬,姿态的抗拒,又想起昨日夜里,王源拒绝他的提议时,自己满心的焦躁烦闷,深夜的凉风清簌也吹散不了。

也许是他即将目送王源的背影离开,而且这一次再回来,极可能是给他一个疏远的姿态。

更可能的是,其实从他在大相国寺第一眼看到嚼着蜜饯的绿衣小公子的时候,就已经不打算放开了吧。一定要有很亲密的关系,说笑游玩,分享彼此的欢喜与伤悲,不要疏远,不要分开。

现在他的小公子要推开他。开玩笑,我怎么会放手?

王源感觉到王俊凯腾出一只手狠狠地揉了揉他的头发,随即环住了他的腰,丝毫不动。自己的后背已经贴住了王俊凯的胸膛,王俊凯犹嫌不够,搂着他的腰又往自己怀里紧了紧。可能是心里错觉,他似乎都能听到王俊凯心脏在胸腔中跳动的节奏。

咚。咚。咚。

 

 

最怕说书人  十五

“王。俊。凯。”王源终于找回来自己的声音,一字一顿地念道。

“嗯?”王俊凯依旧没有一点松手的态势,甚至还在王源的后衣领上蹭了一蹭。理直气壮地不得了。

王源简直无法呼吸。这是怎么个剧情进展?

浪子回头?幡然悔悟?

他在心里呸了一声,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词语。

“王俊凯你现在在干嘛啊啊啊啊?!!”

“抱着你啊。”王俊凯已经完全开窍了,以他的耿直,既然想明白是怎么回事,那就更毫无顾忌了。

什么耿直,根本就是脸皮厚没羞没臊!王源在心里捶胸顿足。“你先放开我啊我真的有正事和你说啊!”

“不就是要给我说书么。”王俊凯的声音还是懒懒的,“我不管你要说什么,反正我就是不放手了。”

王源心里动了动,觉得事情的走向虽然极尽出人意料,但隐隐正朝着最理想的方向去。他接着问道:“不放手是什么意思?你想对我说什么?”

王俊凯叹了口气,凑到王源耳边说:“源源,我觉得我一直以来的确错得很离谱。我喜欢你,用咱们的家乡话说,想跟你耍朋友。你懂我的意思么?我不知道你怎么想,但是我不会放手。”

耳边的声音靠的很近,一贯挠人的低低的声线,在近距离感受时更是要命,王源真的有点遭不住。虽然心里雀跃得像要炸开,但王源依旧努力坚持原则。

“我懂……”眼神满是央求,“你先放开我好不好?我不是要拒绝你。”

“不是要拒绝?那就是同意了?”王俊凯的眼睛亮晶晶的。

王源乘机脱身,站远了三步之后才连连摆手:“并没有同意。”看王俊凯已经站起身来想把他捞回去,忙吐吐舌头飞奔回屋里去准备。

一会儿走出来,拿了块竹板,在院中站定。王俊凯此时不再和他瞎闹,老老实实坐在青石凳上,聚精会神地看着他。

“兔走乌飞疾若驰,百年世事总依稀;

累朝富贵三更梦,历代君王一局棋。

禹定九州汤受业,秦吞六国汉登基。

百年光景无多日,昼夜追欢还是迟!

要知古往今来理,须问高明远见人。

方才说宋朝诸帝不贪女色,全是太祖皇帝贻谋之善。不但是为君以后,早期宴罢,宠幸希疏。自他未曾“发迹变泰”的时节,也就是个铁铮铮的好汉,直道而行,一邪不染。则看他《千里送京娘》这节故事便知。”

王源刚讲到这里,王俊凯便明白他是要讲“宋太祖千里送京娘”的故事。这在大宋朝算是人尽皆知,也不知王源要翻出什么新意来。他继续认真听下去。

说到宋太祖救了京娘,千里护送,王源神色明显更加专注。“京娘左思右想,一夜不睡。不觉五更鸡唱,太祖起身鞴马要走。京娘闷闷不悦。心生一计,于路只推腹痛难忍,几遍上马下马地休息,太祖毫无怨言,只当亲妹看待。夜宿又嫌寒道热,央太祖减被添衾,太祖生性刚直,整日不眠尽心伏侍,全然不以为怪。说起回乡之事,太祖只道京娘无须忧虑,凭他再多歹人也无计可施,一席话说的京娘且喜且忧。喜的是太祖慷慨意气,真大丈夫。忧的是太祖心怀坦荡,全无儿女私情,亲事只怕不谐。”

结局都耳熟能详,京娘自托终身未果,回乡后被父母怀疑清白,太祖又被她父母用亲事气跑。无可奈何,写了首自证清白的诗,悬梁自尽了。

这个故事王俊凯早听熟了,王源讲的也不如上回的金刀杨令公那么激昂,还有多处省略,可王俊凯觉得王源似乎是更带了些自己的感情。

王源问他:“你想必早听过这故事,在你看来,京娘为何就倾心太祖一至于斯?”

王俊凯猜到:“因为太祖英雄救美?”

 王源摇摇头:“如果只是英雄救美,那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故事。有些人的心肠,轰轰烈烈盛世烟花根本温暖不了,偏偏是细水流长日升日落,正中心上。这一路的关心温存,予取予求,才真叫人抛却不下。在我眼中,京娘那一腔痴心,更多是几月来相处的点滴予她温暖,像是冬天烤了一盆火,身上都慢慢暖起来了,突然冷不丁撤去火盆,那比一开始的浑身冰凉更给人精神上的刺激。太祖说是救了京娘,不辞千里送她回乡,回乡之后呢?一条白绫葬尽风流。说起来,还不是千里迢迢送京娘赴死?给过她温柔关切,绝境生机,却为了自己的坦荡耿直,断了她最后一条生路。”

“我喜欢你,却也怕自己一厢情愿,进退失宜。还好你和我说你也想和我在一起。你的关心甚至到了啰嗦的地步,可这才叫我安心。就像细水流长的日子一样,让我觉得,还会一起走下去,十年,二十年,直到我们都垂垂老矣。”王源觉得接下来的话简直说不出口,他从脸颊到耳根全部烧红,却还强装镇定,“这样的温柔,我会食髓知味的呀。”

“所以我不能就这样同意你的表白,我也有要和你说告白的话。王俊凯。”他这样认真地一字一字地念出来。王俊凯有点失神,每次王源念着自己的名字,都有一种奇妙的韵律感,像是唇舌在起舞,清泠的声音中偏偏能听出点缠绵意味来。回头想想,次次都惊心动魄。

自己突然开窍突然表白,事先毫无计划和准备,说心里一点不忐忑是不可能的。可王俊凯是什么人,怎么会把“源源可能不喜欢我”这种莫须有的事情放在心上,认真困扰?不喜欢,那就再多宠着他一点,让他完全离不开我好了。

他就是我的,喜欢上,不过是个时间问题。

可是当面前人一脸真诚地告诉他喜欢,而且把玲珑心窍百转情思全然剖白时,他还是心情激荡到沸腾,好像世间已无多余的奢求,所有的心愿都已经实现,所有遭遇过的不幸、坎坷都不值一提。在陋室也好,共游江湖也罢,只要有这个人在身边,什么事都是好的。

他觉得自己面对王源清澈干净的眼神,应该说点什么,可是动了动唇,却不知从何说起。是太高兴了,欲辨已忘言?

他整理了半天措辞,开口:“源源,我不知道……我不知道你也一直喜欢我。我也没想明白究竟是从什么时候、为什么喜欢上你,”他顿了好久,“但我清清楚楚地知道我一定要和你在一起,绝对不能有一点点间隙,绝不能接受一点点疏远。我不知道怎么讲,可能这种占有欲有点过分,但我们还有十年、二十年、三十年、一辈子要一起走,这是真的,不会改变。”

他伸手又一次抱住了他,认真坚定,但不再像刚才害怕失去时那样,抱得死死的。

明白了你也喜欢我,那真好。

我们就是两情相悦了。

两个人脸上都是笑容。桃花眼微弯起来就是深情万千,杏仁眼神采焕然,揉碎九天余晖也不能比拟。

 

 

最怕说书人  十六

“源源,其实我最怕说书人了。”

一天两人在王俊凯家的小花园的亭中里乘凉的时候,王俊凯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。

“哎?”王源不解。

王俊凯拿过王源手里把玩着的柳枝,掐下一片片的柳叶扔进凉亭下的湖水里:“就比如说你。”

王源笑骂道:“我怎么你了,就突然怕起我来?”他一把扯过柳枝,“焚琴煮鹤,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粗暴?懂不懂怜香惜玉?”

王俊凯不以为意:“你要是怜香惜玉,把这柳枝折下来做什么?”

王源竟然无言以对,默默怀疑起王俊凯为何最近如此机智。

王俊凯继续说道:“说书人呐,看过太多的故事,朝代兴亡,儿女情长,人情世相,见得太多,看得就太透了。一双眼睛利得不得了,有时候都有点无所遁形之感。”

王源听着就得意地笑了:“哈……真觉得我这么厉害?”

王俊凯抽了抽嘴角:“你厉害你厉害……我常想,说书人这一生,是恨不得经历过别人的成百上千次人生,时而为樵夫,看山林野外的鬼怪传奇;时而为将军,一军之中令行禁止,誓斩楼兰;时而为公子,游遍纸醉金迷繁华地。这样的人,再看身边红尘,会是很不一样的眼光吧。”

他看着王源的清秀面容,平静又隐含笑意的面容,干净清澈,那样一张脸下的心思,其实他都懂。

王源默了默:“的确有些不一样吧。有些事情就没那么在意,也没那么看重了。你知道么?说书和你自己看史书真的是不一样的。”他有些艰难地解释,“你是大儒门生,治史自然严谨,很有心得。但说书的时候,你要语言千锤百炼、神态引人入胜,这样的你,已经与书中人完全合二为一了。那些故事,就是你自己的故事。再怎么认真去读书,也不会有这么强的身临其境感。”

王俊凯点点头:“的确。读书的时候,最高境界也不过是为古人担忧烦恼,或是心向往之与之为友。这已经是很了不得的读书人才能做到的了。而你响板一敲,俨然已是书中人。”

王源倚在亭中的栏杆上,捻着蜜饯往嘴里放。九月末的风已经时不时带上一点凉意。王俊凯几次想吩咐人来把石凳上的锦褥铺上,王源不许,说这样才凉快,每次偷偷铺上,他还会扔还给王俊凯。被嘲笑“只有一把年纪的老人家才这么早就怕冷”的王俊凯也拿他没办法。

“少吃点,再过一个时辰就吃晚饭了。”王俊凯看了他好几眼,忍不住说了一句。大概自己也知道单说这么一句毫无效果,又赶紧补充,“今晚我让小厨房做了琵琶鸭,你再吃零嘴,我保证让厨房把琵琶鸭给倒了。”

这可真是军令大如山。王源忙不迭放下手里的蜜饯:“遵命遵命。”

王俊凯满意地笑出虎牙。这样的日子真是太惬意了。王源搬到府里来住,天天可以腻在一起。恰巧父亲被皇帝派去巡查江南道,母亲多年没回江南老家,也就跟着去了。他们逛过汴梁的每个郊外、每家酒楼、每处书局,一个夏天就这么消磨过去。天气实在热得不想出门时,就躲在后园里,凉亭临水又有重重柳荫遮蔽,读读书下下棋,当真神仙洞府。

“哎,荷花又谢了一朵。”王源没零嘴吃了,王俊凯又在一旁露出虎牙痴汉笑,他根本不想看他。百无聊赖地只好数荷花玩。数来数去,咦,以前最喜欢的那朵纯白色的大概是谢了,只剩荷叶田田。

不提荷花还好,一提,王俊凯又想起不那么让人满意的事。和靖侯家的千金和自家妹妹从小手帕交,见自己也很多,就生出一腔爱慕来,常常制造些机会相见。王俊凯也慢慢感觉出来,可一直冷淡相对。没想到两月前侯府大小姐以赏荷花为名来府里串门,又遇到了王源,这可不得了,仰慕之情说变就变,一下子整颗心都扑在王源身上。虽然最后知道王源并不是哪个王孙贵胄,家里人不可能同意这门亲事,但侯府大小姐还是憾憾不已,没事找事就过来玩玩。

王源这张招桃花的脸呀。王俊凯心里暗恨。却没想到自己又好到哪里去呢?

王源不爽王俊凯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,推推他:“想什么呢?”他扬起的脸正笼罩在夕阳余晖下,头发毛绒绒地闪着金光,杏眼亮得简直不可逼视。

王俊凯揉揉他的头发:“想你呀。”

“骗谁呢?”王源哼哼,却在转脸时耳根可疑地红了红。

“谁信了就是骗谁呗。”王俊凯笑眯眯地看着他。

没错,这就是两人的调戏与被调戏的日常。简直幼稚(划掉)可爱的王五岁和王三岁。

晚上两个人风卷残云地解决了所有菜色。琵琶鸭是小厨房刘妈的拿手好菜,轻易还不做,两三个月才能吃上一回,王源到现在也就尝过两次,心里惦记得什么似的。今天一下子吃猛了,捧着肚子直叫撑。

王俊凯拉着他在院子里走来走去,说是消食。王源跟着走得慢吞吞的,边走边念:“饭后百步走……活到九十九……饭后百步走……一百九十九……”

王俊凯在一边捣乱:“二百九十九……四百九十九……八百九十九……三百九十九……”

“哎呀王俊凯你嘿烦!”王源果然数混了,索性放弃,“算了,我活到九十九就好了,心满意足。”

东墙下有棵桂树,树下一个秋千架。夜风轻轻吹动秋千,秋千的影子在地上被拉得忽长忽短。王源童心大起,跳起来去踩秋千的影子。

九月末桂花已经含苞待放,小小的嫩黄色的花苞,米粒似的。现在虽然还没有馥郁幽香散出,但在夜空下看着那一树花影,似乎已经可以想象那盛放时的郁郁蓁蓁、云蒸霞蔚。

王俊凯远远地看着,他读过那么多诗词,“隔墙送过秋千影”,“珠帘不卷夜来霜”,大概是书里的感情的影响,他一直以为初秋的夜晚应该带了点萧瑟凄清才对。可眼前斯人斯景,只教他心生岁月静好之感。

一个人的情绪,总是或多或少会受到身边人影响,他微微笑起来,看向玩得正高兴的王源,能彼此遇到,是很不容易的事,是宿命也好是强求也罢,只要他在身边,什么境况都是良辰美景。

他突然出声叫道:“源源。”

王源回过头来看他。王俊凯笑着说:“我给你唱个曲好不好?”

王源惊讶极了,蹬蹬蹬地就跑回来:“你要唱曲?”

王俊凯清了清嗓子:“我也不会市面上的曲子,前几日听了个鼓子词,唱给你听听。”

鼓子词是文人士大夫在宴游之时很喜欢的消遣,大家来了兴致就填个词拿来一唱,比酒楼里的小唱自然风雅点,形式却也差的不多。

王源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。

“咳……我可能唱的不好啊。”王俊凯刚要开口唱,又想起来补充道。

“快唱!”王源作势就要一巴掌扇上去。

“槁叶半轩慵更扫。凭阑岂是闲临眺。犹喜清宵长数鼓。双绣户。梦魂尽远还须去。

乌鹊桥边新雨霁。长河清水冰无地。此去青春都一饷。休怅望。瑶林即日堪寻访。”

是用渔家傲填的鼓子词。王俊凯说自己唱得不好,王源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,唱出来却是低回绕梁的效果,闺怨一般的词,被他就唱出十二万分的深情来,和那双眸光流转的桃花眼配衬地不得了。王俊凯总是这样,要做什么都会努力做得最好,对自己要求极高。在与王源的相处中亦是如此。想表现到最好,给对方自己的所有。

那样的感情,即使是万千风华的一双桃花眼,即使是深庭夜半的动人曲调,也不能涵盖万一。

鼓子词要歌两遍。这一次,“……此去青春都一饷。休怅望。瑶林即日堪寻访。”王源也跟着低低地和。

一曲终了,王俊凯安静地站在那里,看着王源慢慢地走过来,抱住了他。

“源源,我兵部的任命下来了,要去渝州做指挥使,和我一起走吧?”

“好。”

“距离上任有大半年的时间,我们从汴梁出发,可以先去山东,南下走江南道,正有金陵秋色、西湖冬雪,再向西去,楚地万里春光,再到渝州,正是初夏,好不好?”

“好。”

什么都好。

这场盛世韶华呀,容我与你并肩共赏。

 

 

 

 

最怕说书人 十六(完结)

“源源,其实我最怕说书人了。”

一天两人在王俊凯家的小花园的亭中里乘凉的时候,王俊凯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。

“哎?”王源不解。

王俊凯拿过王源手里把玩着的柳枝,掐下一片片的柳叶扔进凉亭下的湖水里:“就比如说你。”

王源笑骂道:“我怎么你了,就突然怕起我来?”他一把扯过柳枝,“焚琴煮鹤,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粗暴?懂不懂怜香惜玉?”

王俊凯不以为意:“你要是怜香惜玉,把这柳枝折下来做什么?”

王源竟然无言以对,默默怀疑起王俊凯为何最近如此机智。

王俊凯继续说道:“说书人呐,看过太多的故事,朝代兴亡,儿女情长,人情世相,见得太多,看得就太透了。一双眼睛利得不得了,有时候都有点无所遁形之感。”

王源听着就得意地笑了:“哈……真觉得我这么厉害?”

王俊凯抽了抽嘴角:“你厉害你厉害……我常想,说书人这一生,是恨不得经历过别人的成百上千次人生,时而为樵夫,看山林野外的鬼怪传奇;时而为将军,一军之中令行禁止,誓斩楼兰;时而为公子,游遍纸醉金迷繁华地。这样的人,再看身边红尘,会是很不一样的眼光吧。”

他看着王源的清秀面容,平静又隐含笑意的面容,干净清澈,那样一张脸下的心思,其实他都懂。

王源默了默:“的确有些不一样吧。有些事情就没那么在意,也没那么看重了。你知道么?说书和你自己看史书真的是不一样的。”他有些艰难地解释,“你是大儒门生,治史自然严谨,很有心得。但说书的时候,你要语言千锤百炼、神态引人入胜,这样的你,已经与书中人完全合二为一了。那些故事,就是你自己的故事。再怎么认真去读书,也不会有这么强的身临其境感。”

王俊凯点点头:“的确。读书的时候,最高境界也不过是为古人担忧烦恼,或是心向往之与之为友。这已经是很了不得的读书人才能做到的了。而你响板一敲,俨然已是书中人。”

王源倚在亭中的栏杆上,捻着蜜饯往嘴里放。九月末的风已经时不时带上一点凉意。王俊凯几次想吩咐人来把石凳上的锦褥铺上,王源不许,说这样才凉快,每次偷偷铺上,他还会扔还给王俊凯。被嘲笑“只有一把年纪的老人家才这么早就怕冷”的王俊凯也拿他没办法。

“少吃点,再过一个时辰就吃晚饭了。”王俊凯看了他好几眼,忍不住说了一句。大概自己也知道单说这么一句毫无效果,又赶紧补充,“今晚我让小厨房做了琵琶鸭,你再吃零嘴,我保证让厨房把琵琶鸭给倒了。”

这可真是军令大如山。王源忙不迭放下手里的蜜饯:“遵命遵命。”

王俊凯满意地笑出虎牙。这样的日子真是太惬意了。王源搬到府里来住,天天可以腻在一起。恰巧父亲被皇帝派去巡查江南道,母亲多年没回江南老家,也就跟着去了。他们逛过汴梁的每个郊外、每家酒楼、每处书局,一个夏天就这么消磨过去。天气实在热得不想出门时,就躲在后园里,凉亭临水又有重重柳荫遮蔽,读读书下下棋,当真神仙洞府。

“哎,荷花又谢了一朵。”王源没零嘴吃了,王俊凯又在一旁露出虎牙痴汉笑,他根本不想看他。百无聊赖地只好数荷花玩。数来数去,咦,以前最喜欢的那朵纯白色的大概是谢了,只剩荷叶田田。

不提荷花还好,一提,王俊凯又想起不那么让人满意的事。和靖侯家的千金和自家妹妹从小手帕交,见自己也很多,就生出一腔爱慕来,常常制造些机会相见。王俊凯也慢慢感觉出来,可一直冷淡相对。没想到两月前侯府大小姐以赏荷花为名来府里串门,又遇到了王源,这可不得了,仰慕之情说变就变,一下子整颗心都扑在王源身上。虽然最后知道王源并不是哪个王孙贵胄,家里人不可能同意这门亲事,但侯府大小姐还是憾憾不已,没事找事就过来玩玩。

王源这张招桃花的脸呀。王俊凯心里暗恨。却没想到自己又好到哪里去呢?

王源不爽王俊凯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,推推他:“想什么呢?”他扬起的脸正笼罩在夕阳余晖下,头发毛绒绒地闪着金光,杏眼亮得简直不可逼视。

王俊凯揉揉他的头发:“想你呀。”

“骗谁呢?”王源哼哼,却在转脸时耳根可疑地红了红。

“谁信了就是骗谁呗。”王俊凯笑眯眯地看着他。

没错,这就是两人的调戏与被调戏的日常。简直幼稚(划掉)可爱的王五岁和王三岁。

晚上两个人风卷残云地解决了所有菜色。琵琶鸭是小厨房刘妈的拿手好菜,轻易还不做,两三个月才能吃上一回,王源到现在也就尝过两次,心里惦记得什么似的。今天一下子吃猛了,捧着肚子直叫撑。

王俊凯拉着他在院子里走来走去,说是消食。王源跟着走得慢吞吞的,边走边念:“饭后百步走……活到九十九……饭后百步走……一百九十九……”

王俊凯在一边捣乱:“二百九十九……四百九十九……八百九十九……三百九十九……”

“哎呀王俊凯你嘿烦!”王源果然数混了,索性放弃,“算了,我活到九十九就好了,心满意足。”

东墙下有棵桂树,树下一个秋千架。夜风轻轻吹动秋千,秋千的影子在地上被拉得忽长忽短。王源童心大起,跳起来去踩秋千的影子。

九月末桂花已经含苞待放,小小的嫩黄色的花苞,米粒似的。现在虽然还没有馥郁幽香散出,但在夜空下看着那一树花影,似乎已经可以想象那盛放时的郁郁蓁蓁、云蒸霞蔚。

王俊凯远远地看着,他读过那么多诗词,“隔墙送过秋千影”,“珠帘不卷夜来霜”,大概是书里的感情的影响,他一直以为初秋的夜晚应该带了点萧瑟凄清才对。可眼前斯人斯景,只教他心生岁月静好之感。

一个人的情绪,总是或多或少会受到身边人影响,他微微笑起来,看向玩得正高兴的王源,能彼此遇到,是很不容易的事,是宿命也好是强求也罢,只要他在身边,什么境况都是良辰美景。

他突然出声叫道:“源源。”

王源回过头来看他。王俊凯笑着说:“我给你唱个曲好不好?”

王源惊讶极了,蹬蹬蹬地就跑回来:“你要唱曲?”

王俊凯清了清嗓子:“我也不会市面上的曲子,前几日听了个鼓子词,唱给你听听。”

鼓子词是文人士大夫在宴游之时很喜欢的消遣,大家来了兴致就填个词拿来一唱,比酒楼里的小唱自然风雅点,形式却也差的不多。

王源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。

“咳……我可能唱的不好啊。”王俊凯刚要开口唱,又想起来补充道。

“快唱!”王源作势就要一巴掌扇上去。

“槁叶半轩慵更扫。凭阑岂是闲临眺。犹喜清宵长数鼓。双绣户。梦魂尽远还须去。

乌鹊桥边新雨霁。长河清水冰无地。此去青春都一饷。休怅望。瑶林即日堪寻访。”

是用渔家傲填的鼓子词。王俊凯说自己唱得不好,王源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,唱出来却是低回绕梁的效果,闺怨一般的词,被他就唱出十二万分的深情来,和那双眸光流转的桃花眼配衬地不得了。王俊凯总是这样,要做什么都会努力做得最好,对自己要求极高。在与王源的相处中亦是如此。想表现到最好,给对方自己的所有。

那样的感情,即使是万千风华的一双桃花眼,即使是深庭夜半的动人曲调,也不能涵盖万一。

鼓子词要歌两遍。这一次,“……此去青春都一饷。休怅望。瑶林即日堪寻访。”王源也跟着低低地和。

一曲终了,王俊凯安静地站在那里,看着王源慢慢地走过来,抱住了他。

“源源,我兵部的任命下来了,要去渝州做指挥使,和我一起走吧?”

“好。”

“距离上任有大半年的时间,我们从汴梁出发,可以先去山东,南下走江南道,正有金陵秋色、西湖冬雪,再向西去,楚地万里春光,再到渝州,正是初夏,好不好?”

“好。”

什么都好。

这场盛世韶华呀,容我与你并肩共赏。

 

一个有始有终的ending:谢谢大家看完说书人,最开始是一个很短小的脑洞,能写出这么多字自己也没想到。今晚爆肝写完了,有很多不足,多谢大家的包涵。。。应该还会继续写凯源,或者凯我?源我?最近的活动视频真是太浪了,我可能一个重心不稳就站了女友粉。。。开个玩笑。总之希望大家以后还能一起玩耍吧。【鞠躬】

最怕说书人 十五

 

“王。俊。凯。”王源终于找回来自己的声音,一字一顿地念道。

 

“嗯?”王俊凯依旧没有一点松手的态势,甚至还在王源的后衣领上蹭了一蹭。理直气壮地不得了。

王源简直无法呼吸。这是怎么个剧情进展?

浪子回头?幡然悔悟?

他在心里呸了一声,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词语。

“王俊凯你现在在干嘛啊啊啊啊?!!”

“抱着你啊。”王俊凯已经完全开窍了,以他的耿直,既然想明白是怎么回事,那就更毫无顾忌了。

什么耿直,根本就是脸皮厚没羞没臊!王源在心里捶胸顿足。“你先放开我啊我真的有正事和你说啊!”

“不就是要给我说书么。”王俊凯的声音还是懒懒的,“我不管你要说什么,反正我就是不放手了。”

王源心里动了动,觉得事情的走向虽然极尽出人意料,但隐隐正朝着最理想的方向去。他接着问道:“不放手是什么意思?你想对我说什么?”

王俊凯叹了口气,凑到王源耳边说:“源源,我觉得我一直以来的确错得很离谱。我喜欢你,用咱们的家乡话说,想跟你耍朋友。你懂我的意思么?我不知道你怎么想,但是我不会放手。”

耳边的声音靠的很近,一贯挠人的低低的声线,在近距离感受时更是要命,王源真的有点遭不住。虽然心里雀跃得像要炸开,但王源依旧努力坚持原则。

“我懂……”眼神满是央求,“你先放开我好不好?我不是要拒绝你。”

“不是要拒绝?那就是同意了?”王俊凯的眼睛亮晶晶的。

王源乘机脱身,站远了三步之后才连连摆手:“并没有同意。”看王俊凯已经站起身来想把他捞回去,忙吐吐舌头飞奔回屋里去准备。

一会儿走出来,拿了块竹板,在院中站定。王俊凯此时不再和他瞎闹,老老实实坐在青石凳上,聚精会神地看着他。

“兔走乌飞疾若驰,百年世事总依稀;

累朝富贵三更梦,历代君王一局棋。

禹定九州汤受业,秦吞六国汉登基。

百年光景无多日,昼夜追欢还是迟!

要知古往今来理,须问高明远见人。

方才说宋朝诸帝不贪女色,全是太祖皇帝贻谋之善。不但是为君以后,早期宴罢,宠幸希疏。自他未曾“发迹变泰”的时节,也就是个铁铮铮的好汉,直道而行,一邪不染。则看他《千里送京娘》这节故事便知。”

王源刚讲到这里,王俊凯便明白他是要讲“宋太祖千里送京娘”的故事。这在大宋朝算是人尽皆知,也不知王源要翻出什么新意来。他继续认真听下去。

说到宋太祖救了京娘,千里护送,王源神色明显更加专注。“京娘左思右想,一夜不睡。不觉五更鸡唱,太祖起身鞴马要走。京娘闷闷不悦。心生一计,于路只推腹痛难忍,几遍上马下马地休息,太祖毫无怨言,只当亲妹看待。夜宿又嫌寒道热,央太祖减被添衾,太祖生性刚直,整日不眠尽心伏侍,全然不以为怪。说起回乡之事,太祖只道京娘无须忧虑,凭他再多歹人也无计可施,一席话说的京娘且喜且忧。喜的是太祖慷慨意气,真大丈夫。忧的是太祖心怀坦荡,全无儿女私情,亲事只怕不谐。”

结局都耳熟能详,京娘自托终身未果,回乡后被父母怀疑清白,太祖又被她父母用亲事气跑。无可奈何,写了首自证清白的诗,悬梁自尽了。

这个故事王俊凯早听熟了,王源讲的也不如上回的金刀杨令公那么激昂,还有多处省略,可王俊凯觉得王源似乎是更带了些自己的感情。

王源问他:“你想必早听过这故事,在你看来,京娘为何就倾心太祖一至于斯?”

王俊凯猜到:“因为太祖英雄救美?”

 王源摇摇头:“如果只是英雄救美,那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故事。有些人的心肠,轰轰烈烈盛世烟花根本温暖不了,偏偏是细水流长日升日落,正中心上。这一路的关心温存,予取予求,才真叫人抛却不下。在我眼中,京娘那一腔痴心,更多是几月来相处的点滴予她温暖,像是冬天烤了一盆火,身上都慢慢暖起来了,突然冷不丁撤去火盆,那比一开始的浑身冰凉更给人精神上的刺激。太祖说是救了京娘,不辞千里送她回乡,回乡之后呢?一条白绫葬尽风流。说起来,还不是千里迢迢送京娘赴死?给过她温柔关切,绝境生机,却为了自己的坦荡耿直,断了她最后一条生路。”

“我喜欢你,却也怕自己一厢情愿,进退失宜。还好你和我说你也想和我在一起。你的关心甚至到了啰嗦的地步,可这才叫我安心。就像细水流长的日子一样,让我觉得,还会一起走下去,十年,二十年,直到我们都垂垂老矣。”王源觉得接下来的话简直说不出口,他从脸颊到耳根全部烧红,却还强装镇定,“这样的温柔,我会食髓知味的呀。”

“所以我不能就这样同意你的表白,我也有要和你说告白的话。王俊凯。”他这样认真地一字一字地念出来。王俊凯有点失神,每次王源念着自己的名字,都有一种奇妙的韵律感,像是唇舌在起舞,清泠的声音中偏偏能听出点缠绵意味来。回头想想,次次都惊心动魄。

自己突然开窍突然表白,事先毫无计划和准备,说心里一点不忐忑是不可能的。可王俊凯是什么人,怎么会把“源源可能不喜欢我”这种莫须有的事情放在心上,认真困扰?不喜欢,那就再多宠着他一点,让他完全离不开我好了。

他就是我的,喜欢上,不过是个时间问题。

可是当面前人一脸真诚地告诉他喜欢,而且把玲珑心窍百转情思全然剖白时,他还是心情激荡到沸腾,好像世间已无多余的奢求,所有的心愿都已经实现,所有遭遇过的不幸、坎坷都不值一提。在陋室也好,共游江湖也罢,只要有这个人在身边,什么事都是好的。

他觉得自己面对王源清澈干净的眼神,应该说点什么,可是动了动唇,却不知从何说起。是太高兴了,欲辨已忘言?

他整理了半天措辞,开口:“源源,我不知道……我不知道你也一直喜欢我。我也没想明白究竟是从什么时候、为什么喜欢上你,”他顿了好久,“但我清清楚楚地知道我一定要和你在一起,绝对不能有一点点间隙,绝不能接受一点点疏远。我不知道怎么讲,可能这种占有欲有点过分,但我们还有十年、二十年、三十年、一辈子要一起走,这是真的,不会改变。”

他伸手又一次抱住了他,认真坚定,但不再像刚才害怕失去时那样,抱得死死的。

明白了你也喜欢我,那真好。

我们就是两情相悦了。

两个人脸上都是笑容。桃花眼微弯起来就是深情万千,杏仁眼神采焕然,揉碎九天余晖也不能比拟。

说书人响板敲

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大家听新歌了没?我不管反正说书那句就是翻我牌了对就是这样我是官方剧情!!!( ̄▽ ̄)好好好既然孩子们想听说书那我今天写完好不好呀

最怕说书人 十四

好久不见大家身体还好么【认真脸

 

 

“源源,你住我那里去吧。”

这句话王俊凯只说了一遍,但王源耳边似已有无数回声,一遍遍回放这句话。

“住我那里去吧。”

这句话单单挑出来看,很轻佻,连登徒子们都不会这么明目张胆地说话。但是又很简朴,没有花哨和辞藻,要解释为对一个朋友,一个弟弟的关心,也未尝不可。

你身体不好,家里又只有一个人,住我那里去吧。

坦坦荡荡。王俊凯一定是这样想的。如果现在问他,他也会用最真诚的的语气和自己这样解释。

那不是很好?难道你想听他用这么轻佻不堪的方式对自己表白?王源简直在心里对自己冷笑。

“喘疾并不是什么大病,真的,你别担心了。”王源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飘渺地说。

别陷太深了。靠的太近,牵扯太多,还怎么全身而退?

王俊凯急了,没话找话地拼命想理由:“易大少他要出京了,你爹也去闲游了,咱们两个人做个伴不挺好?你住我那儿又不收你房费,保证天天好吃好喝地伺候着,行不行?你要实在过意不去,给小爷我说段书乐呵一下,也是你一片心意到了。”

王源十指交叉放在桌上,眼神放空也不说话。

王俊凯推推他:“怎么样嘛?”

王源转过头盯着他的脸细细地看,他一双眼睛太让人迷惑了,三分真情,能被那上挑眼角渲染成十分深情。偏偏他犹不自知!王源心里有钝钝的痛感。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会给别人带来什么样的胡思乱想。依旧耿直,依旧坦诚,依旧步步靠近,却摆明了不带半点暧昧心思。

王源终于忍不住了。

“我说王俊凯你是不是真拿我就当个消遣的?你如果有空,就自作主张地定下我们的行程;你如果没空,我就连你的面都见不到!现在三句两句又让我住你家里去,你是我谁啊?你有什么立场管我这些?”

王俊凯被他这股无名火烧得奇怪,拉拉他的手臂让他坐下:“好好说话,我怎么对你你不知道?什么叫当个消遣,再急也不能这么乱说话。”

王源啪地一下拍开他的手:“我没说错!就是这个意思!什么叫当个消遣?听曲子,说书,不就是勾栏瓦舍这一套么,你跟我做朋友,难道不是觉得我这点有意思?还能有别的什么!听书是消遣,逛夜市是消遣,我这个人也就是个消遣罢!现在再圈到你家去,你更得意了罢!”

王源这一下拍的很重,王俊凯手背上已经有了清晰的红痕,但他半点也没感觉到,一张脸又急又怒,脖子里青筋分明:“好,好,好,王源,你真这么看我?真这么看自己?”

王源顿了一顿,声音轻了点:“王俊凯,你自己想想,你到底有什么立场,对我管头管脚?你总是这样,自己觉得好,就什么都不管,一往无前地去做了。别人的眼光你不管,对方的心思你也不管。你是活得很坦荡很问心无愧,我呢?你想过我没有?”

王俊凯怒极反笑:“你这是在说我管太多了?我关心你又错了?”

王源摇摇头:“你根本还不懂我在说什么对不对?”

“我他妈的当然听不懂你在说什么!”什么儒雅气度,什么书生风骨,什么谨言慎行,王俊凯这一刻统统抛到九霄云外。王源是他前十几年中遇到的最特别的人,能让他完全看清自己,又能让他变成和自己平日完全不一样的模样。

“那我再给你说段书吧,你听了一定就懂。”王源已经渐渐冷静下来,转身打算去准备一下。

王俊凯却心头火起:“哦?王先生真愿意给在下再说段书消遣一下?这会儿不嫌我看轻你了?我说王源你是不是太任性了?说什么书啊你先解释清楚!”说着就起来拽住他。他急切之下,不免力气大了一点,王源没料想到,一个不防就被拽回去。跌坐在王俊凯腿上。

两个人都愣了一愣,王源先反应过来,就想推开他手臂站起身来,王俊凯哪里肯放,死死拽住他。

他听得王俊凯声音有点粗重:“源源,你不该说那些话,我拿你当朋友,而且是至交好友,对你和对别人是非常不一般的。就算我有些事做的不好,自己没觉察到,你也不能这么说我们之间的关系。”

王源心里苦笑了一下。他今天忍耐不住发了火,就没有全身而退的可能。现下道个歉,做回什么劳什子的“至交好友”,是他所不能接受,也不愿想象的事情。横竖已经走出第一步,他今天就一定会问出个结果。

他想了想,把声音放柔了一点:“你先放开我,不管怎样,这段书我一定要说。”

王俊凯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,放松了一点力道,王源随即起身。

没等他完全站起来,王俊凯忽然把他一把搂回来。

这是和刚才完全不一样的举动。是货真价实的“搂”。是毫无空隙、亲密无间地抱住。

王俊凯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脑子一热出手了。他一向跟着感觉走,直觉如此,那就做吧。

也许是他看着王源的侧脸,突然回忆起龙津桥小店里,王源那一抬眼,水波荡漾搅碎一池明月,比星辰更璀璨,比珠玉更华美。

也许是他感觉到王源动作的僵硬,姿态的抗拒,又想起昨日夜里,王源拒绝他的提议时,自己满心的焦躁烦闷,深夜的凉风清簌也吹散不了。

也许是他即将目送王源的背影离开,而且这一次再回来,极可能是给他一个疏远的姿态。

更可能的是,其实从他在大相国寺第一眼看到嚼着蜜饯的绿衣小公子的时候,就已经不打算放开了吧。一定要有很亲密的关系,说笑游玩,分享彼此的欢喜与伤悲,不要疏远,不要分开。

现在他的小公子要推开他。开玩笑,我怎么会放手?

王源感觉到王俊凯腾出一只手狠狠地揉了揉他的头发,随即环住了他的腰,丝毫不动。自己的后背已经贴住了王俊凯的胸膛,王俊凯犹嫌不够,搂着他的腰又往自己怀里紧了紧。可能是心里错觉,他似乎都能听到王俊凯心脏在胸腔中跳动的节奏。

咚。咚。咚。